结果不止于一次折返，回到内心生活的诗——评李咏成《活在人间的秘密》诗集 ...

       一个人的一生，能有真正的折返机会其实很少，特别是在事业有成的时候。而一个诗人的精神内心，却时常是在不安中寻求抚慰，在出走与返回之间徘徊，努力想在日常生活中不被平庸所束缚，即使是在不写诗的时候，一颗对词语的诗性眷恋的心，一定会暂时深埋着不灭的冲动，等待有一天被重新唤醒、发芽。认识诗人李咏成是在一次现代禅诗的研修活动中，他充满热情、爽朗的性格，敏捷如闪电的思维给我留下了印象。读其诗也如其人，结实又活跃的自由联想翩翩于他的诗行。

        二十世纪80年代初期当欧美现代主义思潮传入中国，李咏成正在当时的华中工学院求学，在诗歌的热爱中，朦胧诗的辉煌给了他以诗最初的洗礼，成为校园夏雨诗社的创始人之一。直至若干年后他又一次到已更名的华中科技大学攻读硕士研究生，被“第三代诗人”声势浩大的语言狂欢迅速激化，但没有被提倡诗的口语化，“诗到语言为止”的革命性诗学口号迷惑。在当时的诗歌景观里，没有了过去和现在，真实与虚构的区别，分裂的文学情怀，虚无的诗歌精神、零度写作观念，让诗人无心将当下与传统重新连接，寻找到合适自己的书写状态，对诗歌之神的热情开始减退。其主要原因是中国大地改革开放的浪潮开始强烈涌动，他听从时代的潮汛以至后来毅然辞去已跃入社会高层的职位，将才华和热情投身到开拓民营高等教育的热土，为实现培养人才，服务社会的宗旨不懈踔力，最终成为一个高等教育机构的领导者。及至2016年左右他断断续续地重启诗歌写作，特别是在后来的三年疫情灾难期间，他对自己的人生，以及时代的变化进行过深度的思考，写下了大量的诗歌作品，他认为人的生命之树不能没有记录个人思想的精神之果。

乡村记忆中的赤诚之心

        进入二十一世纪以来，尤其是经过所谓知识界与民间派的诗歌“争峰”的讨论之后，诗的刀刃划破了统一的诗歌地图，诗歌的流向开始发生“偏移”，有些诗人开始寻找第三条道路，在诗的思想性和艺术性之间架设其实已陈旧不堪的所谓后现代主义的桥梁。而更多的诗人则是逐渐意识到要建立起新的诗学理想，在需要长期奔跑的诗歌赛道上，传统诗学是一种储存力量的重要资源，其有价值的部分不能偏费，应该将脱胎于西方文学的现代汉语诗歌的独立性、先锋意识与之进行有效重构，调整自我理想，恪守人文精神，选择“存活的另一种方式”。

        海德格尔有言：“诗人的天职是还乡，还乡使故土成为亲近的本源之处”。这里诗人不仅有一个生命的原乡，他也应有一个精神的原乡，值得以赤诚之心向它致敬。在《活在人间的秘密》诗集中有两个专辑，分别涉及故乡记忆的亲切和先辈的苦难与亲人的恩情，呈现出一个知识分子重归东方美德的轨迹，表达一个生命应有的良知，将古典诗歌传统引入新诗，以独特的汉语气质对中国古典文学意象进行了诸多继承和解构，找到了自己的精神原乡，重塑风雅传统的诗人形象。诗集中有《土地，土地》、《村庄》和《乡愁》等一系列抒写故土、乡情的诗，充满不舍的回忆，悲喜交织的复杂情感，其中《土地，土地》最具有生命意识，以赤子之心对它的现实状况予以不满的深刻的批判。

每次挣扎着走出机器的喧嚣

总能看见一些平原

那些母亲铺平的土炕

曾经安放过无数的梦呓

一些隆起的丘陵

像母亲的R房

喂养过多少村庄

那些曾经用生命换来的田亩

是父亲的命根子

长出过多少金子啊

如今弃如敝履

如同餐馆里的一块抹布

拧出的泔水

是土地的眼泪

诗行一样葱茏的秧苗死了

换之以蓬蒿，荒芜

大片大片的丰膄，成为白癜风

一块一块小广告张贴在凌乱的身体上

乳房干瘪

土地像绝J的妇女

不再生育

        古往今来写土地的诗不尽其数，“土膏欲动雨频催，万草千花一饷开”（范成大），“大地，你是万物之母”（墨勒阿格），一代过去，一代又来。大地却永远长存（圣经）。但对曾经热爱的故土沦为片片伤疤，并有废弃的可能充满忧虑的诗则为少见。这首诗，对比那些直接赞美土地的诗，从一个相反的方向，以对土地的悲悯之心，表达深沉的爱意。当代中国对土地缺乏敬畏而恶意滥用或大量荒置的情景，可谓司空见惯，诗人以敏感之心观察到这一不该发生的事情却同样发生在自己的故乡，父辈们用血汗养育过的土地在一些人手中渐渐丧失掉价值，内心其实有愤懑与诅咒，但他因为爱而不说出造成这种“恨”的人们，这是社会变革带来的伤痛，是人们为追求幸福生活一次次残忍出走留下的后遗症。“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艾青），不禁让人感叹曾经养育我们的土地成片落于悲伤的境地，这是谁之过？，作为诗人的李咏成以像艾青一样的情怀，出于过度爱的热忱通过诗发出要珍惜、爱护土地的呼喊，同时也表达出对这一现象的疑问。因为土地是万物之源，万物之本，起点与归宿同在，“大地是人类最好的避难所”（詹·豪厄尔）。除此之外，诗人还有一个精神的故乡，那就是对传统文化的怀念。在《每一个乐器都是一首诗》（组诗）、《笛子》等一些诗中可见，其中这首《笛子》，尤其灌注着诗人的精神象征。

一

选择在腊月

截断一根苦竹、紫竹或者湘妃竹

风干、烘烤、撬直、磨光

然后打通心结，开十二个小孔

标记出十二时辰

涂上油漆，给岁月包浆

美好的喉咙不能容忍炎症

一根暗红的笛子

能在一个古老的民族

横亘千年

  ——《笛子》（节选）

笛子作为一件古老的乐器，曾得到多少艺人名士的喜爱，它有竹的节操、品格，和一个个高士用无尽心血的灌注赋于它高洁的生命。通过岁月的磨砺，历经人生的风霜，它诞生过众多名曲在人间流传，其笛孔流出的文化含量在中国人心中重于泰山。“暗红的笛子”是有血性的象征，因此，它需要一个纯洁的心灵，以美妙的嘴才能亲吻，吹奏出一个民族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在手指的触摸与弹跳中见证出一个民族的悲欢离合与潺潺不断的历史，蕴藏着对生活的无限期待，所以诗人说笛子封存着整个江南的烟雨而亘古千年，寄托着高洁名士的精神理想，成为雄心和抱负的载体——精神故乡，长久以来，它伴随在君子身边，仿佛是一支佩剑行走天涯，代表诚信与坚贞。这首诗通过对笛子的选材到艰辛的制作过程，演化到以笛子喻人的美妙品格的形成，低至牧童短笛的民间，上往庙堂名流的箫声缭绕，再到它贮存乡愁、礼俗，风情之事合理功用与传统续写的礼赞，来表达笛子对精神文化塑造的象征意味，从中找寻自己的精神故土，倾听一节节长短不一的竹管在中国人的手中传递着血脉流动的声音。

来自生活深处的精神探寻

        生活中每一个人大约都有不一样的成长经历，这与不同的人生际遇有关，李咏成作为一个学机械专业的工科男，大学毕业后就成为一国有企业的工程机械技术人员并主持共青团工作，在这个岗位上工作经年不久，即因写作方面的才华，进入当地最高党政机关担任秘书，之后多有职务升迁直至他弃职，历经20年奋斗见证并直接参与了新时期国家民办高等教育改革与发展的进程，跟随湖北省最大的民办教育集团同步成长，并成为一所大学的董事长。其间的艰辛与欢乐自在不言中，但他每当夜深人静时，一定会心生许多感慨，现在他年近花甲，回首自己的人生，这一路走来活在人间，在日常生活中匆匆忙忙，到底都是为了什么？如果仔细检索，除了对周遭的事务不断作出行为和语言的应答，就是或承担或放弃终有一个能接受与不愿接受的结果，当该经历的已然历经，不属于自己的也不再奢求时，你就走出了生活的“迷宫”，你将会处于一种闲适的状态。这一时期你会回到自己的内心，专注在那些你自己喜欢的特质上，吸引力法则将会带来你自身美好的东西。对诗人李咏成而言，那自然是在诗中建立自己的美好，一颗热爱诗的心又一次萌发，开始解密曾经生活中一些困惑和自豪的原因，重新启动一个诗人的精神生活。

        朗达·拜恩说：“一旦你真正主宰你的思想和感觉，你就是你自己的创造者！”，生活是复杂的，其中况味时常不能自我调配。在《活在人间的秘密》诗集中，有许多诗是对生活的观察与思考，季节的变换，旅途的见闻都能引起诗人探密一样的心情，那怕是亲自经历其体验再度回想时也不失好奇地思量，这是一个诗人有创作欲望最基本的起点——对人生价值的追问。其中《诗人的自白》这首诗，诗人试图给人生的秘密找出答案。

诗人都扮演着复杂的角色

画家，农人，养鸟者，流浪汉……

铺开一张纸，就是铺开一片国土

江山锦绣，随意指点

笔尖是剑，时而策马陷阵，马革裹尸

时而孤窗冷月，愁肠千回

社稷荒芜或者繁华，都凭朕意

浮世绘只在方寸之间

诗人真正的身份

是自己的统治者

在语言的国度君临天下

万物是江山，文字是臣妾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威加四海却无缚鸡之力

留不住一缕春风，捂不热一片雪花

纸糊的宫闱极易陷落

多半时候成为李煜和宋徽宗

做了生活的俘虏

        从这首诗里，依分行的意义可以解析出多重答案。

 答案之一：诗人可以是任何人，无论贫贱还是高尚，人都有诗性并有成为诗人的可能，只要他们能在各自的生活中找到诗。

 答案之二：人一旦成为诗人，他心中就可展开一个名叫“天下”的地图，在其上或驰骋，或为它的荣辱而魂牵梦绕。

 答案之三：诗人可以成为自己的主宰。但果真可以吗？除非语言就是他的生命。

 答案之四：在生活中，诗人经常在精神上是贵族，若与现实相遇却经常是失败者，什么原因？诗人其实没能给出答案，为读者保留了一个秘密。

 综合答案：作者自己的生活状态虽有遗憾，可还是充分自由自在的。他有感于大多数诗人都活在丰富的精神世界里，其现实生存中却充满困境，不得不为日常中的柴米油盐去奔波，被各种生活琐事所羁绊，甚至像俘虏一样被沉重的生活压力所禁锢。正如柏拉图所说，人的价值就在于不断地憧憬，并努力实现憧憬的一部分，人生来就是一种创造乌托邦的动物。

        在此诗集中，许多诗表现出对人的命运的关切，为现实社会和生活中存在的丑恶现象与行为造成的对人的伤害深感忧虑、不安。作者跟所有诗人一样，时常心怀一颗挣扎与慈悲之心，寻找生活里的秘密，并设想给出诗性的答案。马拉美说——缺乏灵感的纯净之地生出灵感，但要避免笼统的断言。诗人与诗人之间只有说得不一样，就是独一无二的，诗人要努力倾听自己的内心，他那是痛苦，所有幻想和所有希望带来的痛苦在发声，但拒绝却让思想得到“一个新空间”。需要思考的，是思想中脱离思想的部分，是思想中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部分，挣扎与思考之间有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如何在生活中找到诗的合理性，那就是真实性言语不会强制自己模仿既已存在的事实，而是放开变样、创造，但条件是必须忠实于自己的法则，真实性的法则从不下禁令，但永远无法满足，而要不间断地自由发展，打造自己的真。

        综上，诗人李咏成企图将古典与现代的诗性融合，以个体对汉语诗歌的体验，借助中西诗学互通的艺术手法，用理性思维去重构其语言的自觉表达，让古典精神在现代诗的传承中得到有变化的展现，他吸收古典诗学的精髓，从题材、语言、意象和调性上均呈现出东方意蕴，又不断设想纯化现代诗意的秩序。在这种理念的观照下，其诗歌创作韵致翩然，且能自觉地甄选、抽离古典诗意中缺乏生机的部分，造就他“独立”的文本特征，其语言诚实、朴素，不以玄奥组成诗的复杂性，而能给予来自生活的深刻理解，也不乏灵动，诗行间充盈着发自内心的不倦深情。他的整册诗集共分六个专辑，以不同的主题分别表现相应生活场域中的人生感悟，让自己的思想之花绽放出诗性的光芒。在此，感谢他对我的信任和诚约，使我有机会欣然为其第一部诗集作序，让喜欢诗的读者、朋友们见证不同的诗人之间存在的友谊。(鲜 例)

2023.9.6

简介：鲜例，1964年出生于汉口。著有自存诗集《一个神秘主义者的低语》、《自动素描》、《过去的斜边》和《花环与哀歌：十四行诗选》，诗歌随笔集《最后的礼物》等，主编《诗律》诗刊，现居武汉。

 供稿：原作者 | 编辑：风 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