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王 □杨克 在中山纪念堂旁 把广州的春天高高举过穹顶 满树木棉花不说话 只让一座城突然变亮 从康熙八年的烟尘里走来 穿过炮火、口号、钟声、汽笛 穿过电车的叮当 穿过手机屏幕上疾驰的光 每一圈年轮 都像暗处悄然拧紧的发条 仍将粗粝的根 深深扎进南方温润的腹地 木棉并非长寿之树 它却活成了罕见的异数 以满身伤痕 从时间深处折返 硬是把自己活成了少有的辽阔 活成了广州春天的王 活成了纪念堂旁 一座更高的纪念碑 枝头上的花朵 是一群骤然惊醒的火鸟 黑色枝干上 是云层失手打翻的丹霞 纪念堂以蓝瓦、黄墙、飞檐 接住这灼灼明艳 仿佛建筑是一口钟 而它 是钟里那颗红色心脏 那位三十多岁的建筑师 以青春之手 完成了这座巨构的轮廓 他未曾料到 多年以后 会有一棵树 替中山先生 继续完成那未竟的演讲 你站在树下 觉得自己也是草木 也曾在风中弯折 在有限的一生里 红一次 高一次 把生命 燃烧成光 2026.2.27. 《木棉王》创作谈 杨克 写《木棉王》,起因其实很简单。那天我站在中山纪念堂旁,看见这棵木棉树,心里忽然被撞了一下。 我在广州生活了三十五年,木棉是市花,对我来说并不陌生。我写过不少木棉。比如《逆光中的那一棵木棉》,写于1994年,后来“人民文学出版社”公众号“人文夜读”发过我自己的朗诵;英国康河出版社的公众号,也发过徐志摩曾孙女徐文慈朗诵的英译版,以及剑桥大学国王学院终身院士艾伦·麦克法兰教授、英国前商业、创新及技能大臣文斯·凯博爵士的英文朗诵。近年写的《广州木棉红》,也已连续两年在广州“英雄花开英雄城”系列展演启动仪式上朗诵。石门公园“三英雄”广场,还铸铁竖立了我的诗篇:“红棉光焰,英雄永生”。 但这一次还是不一样。 真正打动我的,不只是木棉花开得红,而是这棵树所处的位置、它的年龄,以及它与整座中山纪念堂之间形成的那种精神上的互相映照。那是一棵三百五十七岁的老木棉,比纪念堂站得更早,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过广州的风雨,也见过时代的更替。它不再只是一棵树了,它更像这座城市性格的一种化身。 所以我写这首诗时,并不满足于只写木棉花的鲜艳。只停留在视觉层面,诗就容易浅。我更想写的,是木棉身上那种精神气质:高大,挺拔,历经沧桑而仍然向上;到了开花的时候,不迟疑,不羞怯,一下子把全部生命都点燃。这种气质,我觉得和广州这座城市有关,也和中山先生所代表的精神,在暗中有一种呼应。 中山纪念堂本身也不是一座普通的建筑。它纪念中山先生,也承载着近代中国的理想、激情与历史的回声。那位三十多岁的建筑师,以青春之手,完成了这样一座庄严、开阔而又富于东方神韵的建筑,本身就带着一种理想主义的光芒。所以在这首诗里,我一直想让木棉和纪念堂彼此映照:一边是建筑,以飞檐、蓝瓦、黄墙托起纪念与思想;一边是古树,以根、枝、花和年轮托起另一种无声的演讲。建筑是凝固的精神,木棉是生长着的精神。 归根到底,这首诗写的还是一种生命态度。人在有限的一生里,能不能像木棉那样,哪怕经历风霜,哪怕满身伤痕,也仍然有勇气在属于自己的时刻,红一次,高一次,亮一次。真正让我感动的,正是这种“燃烧成光”的生命激情。木棉之所以称王,不只是因为它高,更因为它把短暂的花期,活成了一种生命的高度。 (图片由广州中山纪念堂提供) 供稿:原作者 | 编辑:牧 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