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被子 □ 黄深厚 今年,是奶奶诞辰一百二十周年。 我从小跟奶奶一起睡。那时候兄弟多,一大家子分住在公社和信用社的房子里。我和奶奶住公社的一间房,中间隔开,成了里外两间。里面睡觉,外面是厨房,也是全家吃饭的地方。所以奶奶那双小脚,我不是偶尔看见,是天天见、夜夜见,从小看到大,熟得不能再熟。 那双脚,我小时候看得真切:除了大脚趾挺直,其余四个脚趾,都被生生折在脚掌底下,用一条长长的裹脚布紧紧缠裹。就是这样一双站不稳的小脚,支撑着奶奶整个人,在床前一圈一圈地走,把一床厚墩墩的棉被,收拾得平整妥帖、暖暖堂堂。 那时候,父母在定远县青洛公社工作。青洛,青的山,洛的水。洛水从凤阳山蜿蜒而下,清清浅浅,在我们住处东边三四百米外流过,向远方缓缓而去。 我们家就住在公社旁边。门前是一条土路,铺着细碎的石子,晴天走人,雨天淌泥。路的西头,通往定炉路;东头,通往凌家湖农场。 路对面是一条老街,街上有供销社、裁缝店、剃头铺。街道两旁,除了这几家店,大多是村民杂居。路边早先还有一块田,种着庄稼,后来不种了,慢慢盖起了房屋。 公社没有院墙,门口一片空旷。空地上横着一根粗大的铁管,不知是抽水还是别的用处,就那么静静搁在地上。我们一帮孩子成天在管子里爬进爬出,累了就骑在管上歇脚,那是我们最自在的地盘。 公社的房子是草房,前后两排。临路这一排住家,后院那一排才是办公的地方。隔壁就是信用社,母亲在那里上班。父亲在公社工作,就在后院的草房里办公。一扇门进去,前头是家,后头是公家,中间隔一个小小的院子。 那年我只有六七岁。 每年春天,天气渐渐转暖,便要把盖过一冬的棉被拿出来晾晒。皖东的春天湿气重,被子捂了一冬,容易生老家说的“虼蚤”——其实就是跳蚤。所以被子必先晒透,再拆洗,洗净晾干,再重新装套。 装被子,我们老家叫“壮”被子。这个“壮”字,念第四声,是壮实的“壮”,力量的“壮”。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这并非口误,而是藏着汉字的源流。 “装”字本由“壮”加衣旁而成,本义是包裹、收纳。声符“壮”不只是表音,更暗含字义:一物被包裹、被充实,便会变得结实、安稳、强壮。 字音在岁月里也悄悄流变。“装”本读zhuāng,可在“塞满、填实、压紧”这一类动作里,渐渐读成了zhuàng。这一变,留在了方言里,便有了我们老家“壮被子”的说法。 所以我懂了:这个“壮”,不是念错,是动作本身,给字音赋予了力量。 装棉胎时,要把手探进被套,一下一下往角落里“壮”,把棉花壮实、壮匀、壮到位,被子才服帖、才平整、才暖。 壮被子,总选在太阳最好的日子。母亲把竹凉床搬到门前,夏天纳凉,春天摊被,一物两用。有时也在空地上铺一领草席,就地坐下收拾。那根大铁管就在旁边,我们孩子也不爬了,都蹲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 被子先要在洛水里洗净。从家门口往东走三四百米,就能到河边。 洛水是有规矩的。最上游,是全村人挑饮用水的地方,半点不容玷污。再往下,是淘米洗菜的河段,女人们蹲在青石板上,竹篮轻晃,米粒雪白,菜叶青翠。再往下,才是洗衣浣纱之处,棒槌起落,“啪嗒、啪嗒”,肥皂沫顺水流走,家长里短也随闲话飘远。 洗澡也在同一条河里,以大桥为界,分得清清楚楚—— 桥的上游,是男人和男孩子洗澡的地方。夕阳一落,大大小小的身影扑通跳下水,水花四溅,笑声顺着河水飘向下游。 桥的下游,才是女人和女孩子沐浴的地方。她们行事稳重,总是结伴而去,互相照应,动静轻缓,从不喧闹。 那时候公社没有井,也没有澡堂,整个夏天,男女老少都在洛水里洗漱沐浴。一条河,几百米,一座桥,上游下游,界限分明,谁也不越界。这是规矩,也是日子。 被子在洛水里涤净,在空地上晒得蓬松暄软,满是阳光的味道。这时,便该壮被子了。 奶奶是小脚,步履迟缓,手上的活计却半点不慢。她先把被里铺得平平整整,不留一丝褶皱;再将棉胎放上,四角对齐;最后盖上被面。而后,她把手探进被套,一下一下,开始“壮”。 壮这个角,壮那个角。隔着布面,能看见她的手在棉层里轻轻游走,按一按,拍一拍。她的手不大,手背青筋隐现,力气却稳而沉。每壮一下,棉角便向被套深处挪一分;壮匀了,四角饱满了,整床被子便挺括起来。 接着是穿针引线。奶奶眼神已花,穿针总要对着太阳,微眯一眼,抿紧嘴唇。线穿过针孔的那一刻,她脸上会浮起一丝极淡、极满足的笑。随后便细细密密地缝,针脚一行行,把被面、棉胎、被里牢牢缝在一起,不让它们在夜里散开、走失。 我就蹲在旁边看,偶尔伸手胡乱壮几下,把整齐的棉胎搅得歪歪扭扭。奶奶从不恼,只笑着骂一句“小讨债鬼”,再耐心把我弄乱的地方,一一壮回平整。 太阳暖烘烘落在身上。那根大铁管横在旁边,安安静静,再没有孩子钻来钻去。东边三四百米外,洛水在不远处静静流淌。父母还在公社和信用社上班,尚未归来。奶奶的小脚在凉床边缓缓挪动,一针,一线,一下,一壮。那时我不懂,这样安静温暖的午后,往后余生,再也回不来了。 一晃,六十年过去。 奶奶走了很多年。父母后来调离青洛,退休,也相继离去。洛水是否依旧清澈,河边的规矩是否还在,我已无从知晓。那根粗大的铁管肯定不在了,那块田地也早已盖满了房屋。当年一起玩耍的伙伴,如今也都年过耳顺,散落在四方。 可每到春暖,我总会想起那一幕:门前空地上,一领凉床,一床铺开的棉被,一双裹着小脚的身影,在床边慢慢走动,一双手在被里稳稳地壮。阳光温柔,风轻云淡,远处东边三四百米外,洛水无声地流。旁边那根粗铁管静静横卧。 这个“壮”字,我琢磨了整整六十年,终于懂了。 它壮的不是棉花,是日子。把蓬松的棉絮壮实,把零散的光阴壮拢,壮成一床暖被,盖在身上,暖一辈子。 今年是奶奶诞辰一百二十周年。我写下这些文字,以为纪念。纪念那双小脚,那双穿针引线的手,那条清清的洛水,那条铺满碎石的土路,那个一去不返、永远温暖的春天。 壮被子。 壮一床厚墩墩的棉被。 壮一个暖洋洋的下午。 壮一段六十年前,温柔不散的旧光阴。 2026年3月9日 供稿:原作者 | 编辑:牧 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