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同一,诸法至简——浅谈古石的禅诗兼及《沱江石佛》

2026-4-28 18:42| 发布者: zhwyw| 查看: 10706| 评论: 0|原作者: 古石|来自: 中华文艺网

万物同一,诸法至简
——浅谈古石的禅诗兼及《沱江石佛》

文/黎二愣

        古石先生是中国现代禅诗流派的重要成员,《现代禅诗精品赏读》一书的副主编,“现代禅诗欣赏”公众号创办人,也是现代禅诗的实践者和传播者。
        也许因为古石是四川内江老乡,我一直关注他的禅诗创作。从古石刊发在《星星》《诗选刊》《绿风》《诗潮》和众多诗歌平台推出的作品看,他善于用轻淡的着墨,徜徉于自然意象的简浅书写,在物我融合中,体验生命的本质。尤其是读了他的《灯火》《阳光照耀天空和大地》《提灯的人》《山巅》《秋日私语》等诗作后,对他的禅诗日益喜欢,欣赏与崇敬油然而生。
        中国禅诗,是诗歌美学与禅宗肌理互生的融合体,有不可分离的精神契合度。禅诗源起于汉译佛经的偈诵,南北朝至唐初,僧侣的偈颂向古诗词靠近,讲求一定的字数、句数和简单的韵律。至中唐,禅诗进入全盛期,僧人以诗写偈语示法,诗人以禅境为诗。此诗风历代延续至今,历史上的陶渊明、谢灵运、寒山、拾得、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白居易、李煜、苏轼、范成大,近代的赵朴初、启功、真禅等都是传统派禅诗的重要代表。山水诗派和性灵诗派虽不算禅诗体系,但也有很多诗人的诗歌带有禅意。禅诗也广泛影响了日本诗风,空海、一休、良宽、绝海中津、横川景三等,受中国禅诗影响,成为禅诗一脉。
        传统禅诗中,一类是禅理诗。主要是僧侣用于教化的偈语、开示、启悟诗,蕴含深刻的哲理和丰富的辨证思维逻辑,如皎然、寒山、拾得、贯休等。另一类是写僧侣或文人们体验禅修生活的感悟,如游方诗、山居诗等,大都诗写明亮洁净、纤尘不染的山林秀景,以表现超越生灭的精神。
        元代以后,禅诗几乎写到了尽头,大多是套改或者效仿前人,难得有王维那种“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空灵和邈远。到了现代,台湾的周梦蝶、洛夫一直坚持写禅诗,撑起中国禅诗的传统。到了当代,以南北、雷默、少木森、碧青、也牛、古石、曹红燕‌、奥冬、胭脂茉莉、比明等为代表的现代禅诗诗人,发起或积极推动中国现代禅诗运动,开创了禅诗新局面。
        他们主张现代禅诗要纵向移植以化古,坚持继承中国古禅诗的精神内核,并从古禅诗中吸收知见,注力于在人们生命自由和空灵心境中去营建新的诗歌审美体系。他们主张现代禅诗要横向移植,借鉴西方现代诗的表现手法,打破古体诗格律和音韵限制,广泛运用现代诗的各种表现手法,丰富禅诗的表现形式。
        他们还倡导现代禅诗必须立足于现实生活,关注当下世界的现实生存和精神状态。古石是这方面的重要代表。他的禅诗,在保留传统禅诗明光、流水、云霞、鸟鸣等表达空灵意象的同时,更赋予其诗的现代语境。他《秋日私语》中的“一个人可能胜过两个人、三个人、十个人”等句,以诗人个性化体验为主体,将禅宗的觉悟刻度置入现代语境中进行对写,让禅诗不再神秘莫测、高情逸态,而是化今于当代人的日常生活中。古石主张,“诗是一种呈现”,禅意只有在生活中才能真切对应个体的生命本体。他《灯火》诗中“星星点点的灯火”,转化为“越来越亮的鸟声”的通感手法运用,《一切都在缓慢中趋于宁静》以轻、简、淡的词性,打破传统诗歌语言的逻辑惯力,借鉴矛盾修辞以触动现代生存秩序环境的刹那顿悟等,都是他禅诗化今用意的具体体现。
        古石的这首《沱江石佛》诗,通过静寂的沱江卵石“栩栩如生”的动感佛像,以及滔滔江水的“动”与恒持千年的“久”的互体设置,呈现了卵石与佛像各自的生命流变和时空变换,蕴含着丰富的禅理哲思。“一块沱江石/一刀一刀被雕刻成佛”,将禅宗“众生皆有佛性”理念开宗明义。沱江卵石的冥顽,是不体现佛性的外在喻体。它必须经过禅理“磨镜见性”这一“雕刻”过程,才可能了却妄相,让潜伏的真如之见得以显现,回归明澈的秉性。江水千年的流动,是事物变化无常的隐喻,而“鹅卵石静默于江水里”是无常中自具恒常的禅学辨识。
        该诗结尾“无数鹅卵石静默于江水里/一块一块圆润光滑”,写的是实相,也蕴含禅宗“无为而成”的修行观。一块卵石经雕琢可成佛,而无数卵石经江水冲刷,也能“圆润光滑”。值得一提的是,古石对究竟是用“圆融”还是“圆润”纠结了很久,最后定稿时确定为“圆润”。诗人之所以对自然冲刷状态下的卵石定性为“圆润”,有其特殊的喻意。在诗人看来,“圆润”是事物的表象。《金刚经》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圆润”是事物的外在形态,“润”是感官的触动反射,是情绪、情感和概念的判断,不代表事物原本的真实。因为卵石在江水滔滔中,随时在发生我们感官无法感知的变化。禅宗认为,事物变化“刹那无常”,如《佛说宝雨经》所述“心念如流水,生灭不暂滞;如闪电,刹那不停”。卵石的“圆润”感,只是人们对万物有灵的自然物所证之见道。它与被雕琢师琢造成的石佛,有分别又有联系。石佛是雕琢师通过体证实践来证明佛理的证道,并不代表真正意义上的佛。因为在古石看来,佛非雕琢之佛,而是随江水流变而不驻于形的卵石,以此为现代人提供不执着于物,不痴迷于心的心法,实为其现代禅诗的现代价值。
        但古石不是讲经说法的法师,他只是一个诗人。他将“佛性乃心性,不假于外”的宗教符号诗化成一场人生的觉悟审美。他的禅观中,众生皆有佛性,其自性、本心本自具足。所有的修行都不是神秘外力或严苛清规所成,而是唤醒本身就具有的内在智性,得以觉悟人生。在古石看来,雕琢而成的“佛”是佛,但雕琢只是洗愚启钝的法器,并没改变卵石的空性本质。而自然圆润的卵石,尽管江水滔滔,历千年淘琢,其空性依然。这种“万物齐同”的自然、和谐、融洽,是佛性美,也是人性美的终极价值。诗人所主导的这种不受内力和外力干扰的美,聚合了禅宗“内外同等”的更为通融的理念,彰显了现代禅诗通透美、灵动美的特质。诗人碧青评价古石说:其诗作总能呈现“宁静空灵之美”,在通泰中抵达“超脱旷达的澄澈心境”。
        中国禅诗历来追求言简而意足。古石的禅诗一般几行,却用语凝炼聚神。《阳光照耀天空和大地》只短短六行,通过阳光和风的平常意象,建构了旷野的宏大意境,起承转合间,严丝合缝,不着一点凌乱。《灯火》中,“星星点点的鸟声/越来越亮了”,仅用两行诗就完成了灯火向鸟鸣的意象承接。《沱江石佛》也仅用六行,完成了动与静,无常与恒持,内力与外力相斥相依的叙述。以古石等为代表的现代禅诗派,在语言上开掘出的极简语风,为当代禅诗凝结出新的刻度。也是现代禅诗适应当下碎片化阅读,满足人们快节奏生活中急需短平快赏析,以解决精神空心化问题的功德,为现代人走出精神困境提供了一定的心理慰藉。



附:

沱江石佛
◎古石

一块沱江石
一刀一刀被雕刻成佛
石上108尊造像栩栩如生

江水滔滔,流过千年
无数鹅卵石静默于江水里
一块一块圆润光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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