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清扬|看徐敬亚如何熬这“三天”

2026-4-29 23:15| 发布者: zhwyw| 查看: 71932| 评论: 0|原作者: 桂清扬|来自: 中华文艺网

看徐敬亚如何熬这“三天”
桂清扬


        徐敬亚写下短章组诗《三天》,以一日为界,三日成篇。第一天清空旧我,第二天悬浮自省,第三天对账身心。三首短诗语言极简、意象冷冽,以日常动作入笔,层层向内剖开,把肉身与灵魂、瞬间与永恒、生存与宿命,浓缩进短短三日,写下一代人乃至所有人深层的精神困境。

        第一天,是一场决绝的自我格式化。

        开篇“躺下,躺直”,姿态肃穆僵硬,全无安眠的松弛,更像主动将自己交付给一场向内的仪式。闭眼,再缓缓睁开,目光尽力伸向远方,“能看多远看多远”,平静之下,藏着自我对峙的孤冷与决绝。

        他以极具现代隐喻完成自我清理:捂住左胸,格式化系统盘;整个下午按住右胸,删去所有文件。用数字化的现代意象,比喻对半生记忆、执念、情绪与过往的彻底清除。不再留恋、不再纠缠,主动卸下一身负重。清理完毕,又在内心循经缓行,从人中到上百会,再落至下涌泉。以身体为道场,无声安抚褶皱的过往,完成一场安静的自我超度。

        整首第一章,最刺骨也最具哲思的,是末句的反转:“你看见太阳正在升起 / 其实这是最后一天”。世人皆以日出为新生、为开端,徐敬亚一语戳破时间的假象:所有开始,早已埋伏终点。一日之初,即是末日之喻,轻淡落笔,却撑起全诗苍凉又清醒的生命底色。

        第二天,落笔于人刚苏醒的刹那,捕捉灵魂最赤裸、最无防备的瞬间。

        “总有三秒钟的飘浮”,诗人称其为“致命的时刻”。长夜将尽,意识尚未完全落回肉身,人从所有社会身份里短暂抽离,不是父亲,不是丈夫,不是诗人,只是一缕悬空的意识,游离在现实与虚无之间。

        最深的悲哀,便在这一刻悄然苏醒,“从蜗牛壳中探出头”。人终其一生,都背着坚硬的外壳生活,外壳是保护,也是禁锢。偶尔探头打量世间,转眼又匆匆缩回,在试探、胆怯与封闭里,消磨完整一生。

        诗人由个体之愁,推向天下众生之问:“这一生有几天是快活的? / 我是说整个天下。”不再局限一己悲欢,目光望向芸芸众生。奔波、隐忍、磨损、妥协,俗世之中,纯粹的快活本就稀缺,这一问,轻缓沉重,直抵人心。

        蜘蛛细弱的毛腿、云层之上不变的晴朗、藏在纽扣背后的心、隐入黑影的隐秘心事,零散意象虚实交错,像半梦半醒的思绪。太多深层的困顿与荒芜,不敢深究、不敢触碰,只能停在边界。一句“不敢深想”,道尽成年人的隐忍;最后以“快起床”收束,强行拉回烟火日常,用琐碎庸常,盖住心底无边的深渊。

        第三天,落笔见骨,直面肉身与灵魂的二元对峙,写下一生扯不断的账本。

        “我住在有骨架的房子”,以骨架为屋梁,血肉为墙垣,柔软又猩红,直白喻指人之肉身。灵魂寄居其中,彼此依存,又终身博弈。

        “我替它喂食,然后排泄”,写肉身最朴素、最沉重的日常维系;而肉身负重承压,反过来成全灵魂的游离与闪烁。二者从来无法平等,命运早已做好错位安排。

        他冷静割裂“我”与“它”:它是肉身,我是灵魂。肉身冒用姓名,替灵魂承受世间非议、委屈与侮辱;肉身默默领受岁月鞭打,消化所有过错与罪罚。可世间所有荣光、声名与赞誉,全都被高高在上的灵魂悄悄盗领。肉身苦熬一生,灵魂独享繁华,这是人人与生俱来、从不察觉的亏欠。

        “它是一,我是二 / 加起来是三”。极简的数字,蕴藏通透的生命思辨。肉身是实在的一,灵魂是缥缈的二,拉扯、共生、对立,相互束缚又相互成全,合而为三,才是完整又矛盾的人。

        诗人早已洞见终局。相伴时日有限,终有一日灵魂抽离、肉身沉寂,彼此分手,从此不再相认。尘归尘,土归土,灵归于空,两不相欠。

        全诗结尾一段朴素对白,写尽两种生命视角。肉身眷恋存续,感慨:我又多活了一天;灵魂看透消逝,叹息:又少活了一天。

        一个贪念当下,一个悲悯流逝;一个执着活着,一个直面消亡。一生同行,一辈子拧巴,彼此依靠,又永远无法同频,这便是众生共同的宿命。

        徐敬亚已是古稀之年。走过朦胧诗的先锋浪潮,历经世事沉浮,到这般年岁,多数人渐趋平和、回避尖锐,少有人再刀刃向内,层层解剖自己。而他依旧清醒、锋利、坦诚,以三日短诗,剖开肉身之累、灵魂之虚、存在之惑。

        《三天》,看似写三日,实则写一生。

        第一天洗尽过往,断舍杂念;第二天直面迷茫,照见众生;第三天勘破身心,了然生死。三日淬炼,三生缩影,在浅白的语言里,把生命熬去浮华,露出本真的骨相。

        读完这组诗,每个人都会心生共鸣。我们都有过清晨那几秒灵魂的飘浮,都藏着无数不敢深想的隐秘,都在肉身的负重与灵魂的游离中,慢慢走完岁月。

        徐敬亚没有给出答案,只是撕开伪装,让人看清真实的自己。以己身观众生,以三日喻一生,这正是《三天》超越时空、抵达永恒的文学力量。


【作者简介】
桂清扬,诗人,文学评论家,浙江外国语学院英文教授,香港岭南大学翻译哲学博士,国家教育部公派英国诺丁汉大学访问学者,浙江省作家协会文学译介委员会委员,浙江省翻译协会副会长,杭州市翻译协会会长。主持完成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七月派翻译群体特征研究》;出版译著《呼啸山庄》和双语诗集《桂清扬短诗选》等。


附原文:

三天 / 徐敬亚


| 第一天

躺下,躺直
闭上眼晴,再睁开
目视前方能看多远看多远
第一天开始了

捂住左胸
格式化系统盘。一上午
整个下午按住右胸
删去所有文件

在心里抚摸穴位
人中→上百会→下涌泉
你看见太阳正在升起
你干净得如婴儿……

其实这是最后一天

  徐敬亚2026-1-1


| 第二天

醒来的时候
总有三秒钟的飘浮
这是致命的时刻!
最深的悲哀
从蜗牛壳中探出头

谁的心里能装这么多河流
血泪总被一层层刷洗

这一生有几天是快活的?
我是说整个天下
网,在阴影中颤抖……
蜘蛛的毛腿动了一下

天空总是晴朗,那只是
云层之上的光
我的心永远在纽扣的后面
纽扣在黑影的后面

不敢深想……
快起床

  徐敬亚2026-1-2


| 第三天

我住在有骨架的房子
其余,都柔软
都猩红
我替它喂食,然后排泄
它,让我逍遥、闪烁

它冒充我的名字
替我遭遇侮辱
它用鞭子,承受我的罪
我却一次次
盗领由它制造的荣尚

它是一,我是二
加起来是三
但我终会离开它,之后
我将消失……
分手后我们不再相认

在一起的时间不多啦
它说:我又多活了一天
我说
又少活了一天

  徐敬亚2026-1-3


供稿:原作者 | 编辑: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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