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柏乔博士《西域纪行》十首(附评) 京西高铁赴长安路上 冯柏乔 千里秦川半日还,长龙呼啸尽雄关。 凭窗欲觅前朝事,唯见斜阳送远山。 读者评析: 一、首句解 "千里秦川半日还"——起句写的是高铁之快。秦川八百里,从长安到陇东,古人走一趟要几十天,近代火车也要一整夜。如今高铁半日便可往返,这是何等的变化。 诗人不写"到"而写"还",是有深意的。冯柏乔先生是广东人,长居香港,长安并非他的地理故乡。但长安是汉唐故都,是每一个读唐诗长大的中国人的精神故土。一个"还"字,把一次出差写成了归乡。李白当年"千里江陵一日还",是顺流而下的畅快;冯先生"千里秦川半日还",是高铁时代的从容。旧时代的漫漫旅途已成过去,诗人落笔时,有赞叹,也有对旧日行路之难的淡淡回望。 "半日"与"千里"的对举,写的不是怅惘,而是今昔对比之下的一种感慨:过去走不出的山川,如今半日即到。这感慨里,有对时代进步的肯定,也有对古人行路之难的体恤。 二、承句 "长龙呼啸尽雄关"——"长龙"喻高铁列车,既形象,又带着传统的意味。"呼啸"是现代机械的声音,与古诗中的"马嘶""风吼"不同,但气势不输。 "尽雄关"的"尽"字,可以读作动词,即走遍一座座雄关;也可以读作副词,即沿途所见尽是雄关。从北京到西安这条线,居庸关、紫荆关、娘子关、雁门关、潼关……古人过每一关都是一重生死,一次离别。如今高铁呼啸而过,雄关不再是障碍,而成了车窗外的风景。这句诗的好处在于,它把古人的艰难和今人的便捷放在同一个画面里,没有明说,但读者自能体会。 三、后两句 "凭窗欲觅前朝事,唯见斜阳送远山。"这是全诗最耐读的两句。诗人坐在飞驰的列车上,凭窗远望,想在掠过的山川城郭中寻到一些前朝的痕迹。但什么也看不清——没有古战场,没有旧关隘,没有驿道上的车辙。目之所及,只有斜阳,只有远山。 "送"字用得尤其好。斜阳仿佛一位沉默的老人,在目送列车上的过客匆匆远去。远山不动,动的是列车,但在诗人的感觉里,是斜阳在送远山。这一笔把自然的恒久和人事的短暂并置在一起,读来让人沉默。 更深一层说,前朝事本应在碑刻上、城垣上、陵墓中,但高铁的速度让这些细节无从辨认。诗人最终"觅"到的,不是具体的历史遗迹,而是斜阳与远山——它们才是最恒久的历史背景。真正的"前朝事"从未消失,它化作了这片土地上的光线、山形与暮色,有心人用心灵去看,比用眼睛看得更清楚。 四、关于写法 这首诗写高铁,却不着力写高铁本身。当代旧体诗写高铁,常见的是赞美速度、歌颂科技,用语容易流于口号。冯先生反其道而行——他写高铁,目光却始终望着前朝;他写速度,落笔却在斜阳的缓慢上。全诗二十八个字,没有一个"快"字,却处处是快;没有一个"慢"字,却最终归于慢。前半首"半日还""呼啸"是快,后半首"斜阳""远山"是慢。快与慢之间,诗人没有刻意说教,只是如实写下所见所感,让读者自己去品味。 这种写法,继承了唐人绝句的含蓄和宋人词中的历史感。黄沙百战、青山遮不住的意境,在这二十八字里得到了新的表达。 五、与《嘉峪关残照》互看 冯先生另有《嘉峪关残照》一诗,末联写道:"河山寸寸皆肝胆,惭愧浮生草草看。"在嘉峪关下驻足凝视,仍觉得看得太草率;高铁之上,连"草草看"都做不到,只剩飞掠的斜阳远山。从"惭愧"到"唯见",诗人的态度是一致的:面对厚重的中华历史,今人永远是过客。但过客若能在一瞥之间生出敬畏与追思,这一瞥便有了分量。 六、结语 这首诗以现代交通为外壳,以历史意识为内核。它不炫耀速度,而是借速度反衬记忆的绵长;它不刻意拟古,而是在最现代的语境中,重新激活了"斜阳""远山""雄关"这些古典意象的情感力量。 全诗语言洗练,起承转合自然,既有唐人绝句的余韵,又有当代人面对技术文明时的清醒。诗人以儒商之笔,在飞驰的列车上,为中华历史写下了一封简短的致敬信——不是告别,而是每一次经过时的注目。 (评析:竹林野老) 嘉峪关残照 冯柏乔 西去雄关夕照残,孤城一片黑山寒。 墙砖定后楼檐稳,燕子鸣时鼓角阑。 左柳垂青思故垒,名将白首恋新鞍。 河山寸寸皆肝胆,惭愧浮生草草看。 读者评析: 嘉峪关位于甘肃河西走廊中部,始建于明洪武五年,是明长城最西端关口,被称为“河西咽喉”,有“天下第一雄关”之誉,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地名录》。历史上咏嘉峪关的诗词甚多,如清人林则徐因鸦片战争被贬新疆时有《出嘉峪关感赋》四首,表达了深沉的家国情怀,读来感人至深;清人裴景福《登嘉峪关》有“长城高与白云齐,一蹑危楼万堞低”之句。冯柏乔先生身为著名儒商、诗人、学者,到了嘉峪关这个历史名胜,不可能没有诗。《嘉峪关残照》便是他的又一匠心力作。 首联:西去雄关夕照残,孤城一片黑山寒。 此句意为:我向西而行,雄伟的关隘笼罩在夕阳残照之中;一片孤城与北面的黑山对峙,透着微微的寒意。 “西去雄关”将嘉峪关置于西北天涯的大方位中,“夕照残”以落日残照渲染苍茫暮色。“黑山”是嘉峪关北面的一座山脉,因岩石黝黑而得名,它与南面的祁连山遥相对峙,雄关正是扼守两山之间峡谷的要冲。“孤城一片”化用唐王之涣《凉州词》“一片孤城万仞山”的意象,但与王之涣笔下的孤城不同,诗人加上了“黑山寒”三字。一个“寒”字,既写塞外苦寒的气候,也写黑山铁青肃杀的视觉感受,与“夕照残”共同烘托出雄关在暮色中的苍凉与孤绝。 颔联:墙砖定后楼檐稳,燕子鸣时鼓角阑。 此联上下句各蕴含一个嘉峪关的典故。 “墙砖定”取自“定城砖”传说:相传明代筑关工匠易开占通过精密计算,准确判定建关需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块城砖,竣工后多出一块,他称为神仙所置之“定城砖”不能搬动,一旦搬动城楼便会坍塌。此砖至今仍悬放于西瓮城门楼后檐台。诗人以这一传说入诗,既展现古代工匠的精准智慧,也赋予关城以某种“神定”般的稳固气象——仿佛这块砖镇住的不仅是城楼,更是千百年来的边塞安宁。 “燕子鸣”又是一个关于嘉峪关的凄美传说:相传古时一对燕子筑巢于嘉峪关柔远门内,雄燕迟归而城门已闭,悲鸣触墙而死;雌燕闻知后亦在门洞内悲鸣殉情,其后精魂化入墙体,以石击墙便能听到“啾啾”燕鸣声。在当地,燕鸣声被视作忠贞爱情的象征,也寄托着对将士出征平安归来的祈愿。“鼓角阑”的“阑”字,即为将尽、停歇之意。与燕鸣形成“战事停歇、安宁祥和”的象征。这样上句写山河永固,下句写人间真情与和平祈愿,不仅典故对仗精工,意蕴更是深沉悠远。 颈联:左柳垂青思故垒,名将白首恋新鞍。 “左柳”即“左公柳”。晚清名臣左宗棠力排众议,坚持收复新疆。他被朝廷委派率军西征,沿陕甘大道河西走廊广植杨柳,绵延数千里,以巩固路基、遮荫行人、防风治沙,后世将沿途所植杨柳统称为“左公柳”,以纪念这位收复新疆的湘籍名将。清人杨昌浚有诗赞曰:“大将筹边尚未还,湖湘子弟满天山。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垂青”一语双关:既写柳树青翠低垂之景,也喻指后人铭记左宗棠功绩的深情厚意。“故垒”指西北战场遗迹。整句意为:当年种下的柳树依然青翠,仿佛在凭吊昔日金戈铁马的边疆战垒。 “名将白首恋新鞍”:这里的“名将白首”既指左宗棠,也泛指历史上戍守边关的老将。左宗棠出征收复新疆时已年近古稀,在进攻伊犁时竟抬棺出征,表达了视死如归、不成功便成仁的英雄气概。“恋”字是全联诗眼——不是简单的留恋,而是一种毕生所爱的执着,一种“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家国情怀。同时,“白首恋新鞍”也是中国历史上一代代戍边将士的生命写照:年华老去,白首仍在边关,却依然心系战鞍,不以迟暮为念,反以守土为荣。 此联用“故垒”与“新鞍”形成时空对照,既肯定左宗棠收复新疆的千秋功业,又赞颂他暮年壮怀激烈、鞠躬尽瘁的报国热忱。上下联一静一动,写景与写人相融,充满厚重的历史感与昂扬的英雄气。 尾联:河山寸寸皆肝胆,惭愧浮生草草看。 这是全诗的收束与升华。“河山寸寸皆肝胆”一句,“寸寸”二字尤见力度——每一寸山河都不曾被遗忘,都浸润着千百年来先人的热血与肝胆。诗人将抽象的家国情怀化为可触可感的土地与血肉,力重千钧,令人动容。“惭愧浮生草草看”则是诗人发自内心的自我反省:“浮生”言生命的短暂与渺小,“草草看”言面对如此厚重的山河与历史,自己难以尽览其悲壮与沉重的清醒与自责。所谓“惭愧”,并非客套谦辞,而是面对长城、历史与先辈功业时,一个后世之人真诚的敬畏与责任自觉。 纵观全诗,五个意象——黑山之自然雄峙、定城砖之智谋匠心、燕子鸣之爱情礼赞与和平渴望、左公柳之戍边功业、名将白首之壮心——被诗人天衣无缝地融入八句之中。五者层叠铺陈、彼此呼应,写尽了嘉峪关的石砖、山川、战鼓、燕语与千年戍守。尾联将河山与肝胆生死相连,结尾自省自责,更将全诗的家国情怀与追思之情推向高潮。 记得当代著名诗词教育家叶嘉莹先生说过:“诗有诗人之诗,才人之诗,学人之诗,也有俗人之诗”。“诗人之诗”就是单纯地把作者纯真的感情和感动写进去就行了;“才人之诗”,语汇特别丰富和典雅,而“学人之诗”,就把作者的学问、修养品格都写进去。冯柏乔博士身为著名的儒商,是多间著名大学的客座教授,中华两岸四地文化交流总会会长,世界杰出华人联盟主席。是企业家、社会活动家、诗人、书法家、文化学者和思想家,既是学人,又是才人,也是诗人。就本诗而言,多个典故妙用可见其学,语言的锤炼典雅可见其才,感情的真挚和沉郁可见其诗。冯柏乔先生诗歌创作主张根植于传统,追求情真、格高、典雅和味厚。读了这首《嘉峪关残照》,你会有什么样感觉呢?不用我说,读者心中会有自己的答案。 (评析:竹林野老) 游天山天池 冯柏乔 瑶池一鉴自天开,雪影清波入抱來。 莫问穆王西狩事,白云道里已成哀。 读者评析: 这首《游天山天池》借西王母与周穆王的典故,于壮丽景色中寄托了深沉的历史沧桑感,是一首典型的怀古写景之作。 首联“瑶池一鉴自天开,雪影清波入抱来”,起笔不凡。“瑶池”即神话中西王母居所,传说正是今天山天池。诗人以“一鉴”(一面明镜)喻天池,既状其清澈如镜,又暗合道家“心镜”之意。“自天开”三字更添鬼斧神工之妙。后句“雪影清波”将天山雪峰倒映池中的景象高度凝练,“入抱来”以拟人手法写出山水相拥的灵动,画面开阔而清丽。 后联“莫问穆王西狩事,白云道里已成哀”,笔锋陡转,引入《穆天子传》中周穆王西巡会见西王母的典故。传说穆王与王母宴饮瑶池,临别时王母作歌:“白云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后穆王终未复至。诗人说“莫问”,正见心中已问——往事越千年,只剩白云悠悠、路途迢递,“成哀”二字道尽神仙长生的虚妄与人世离合的无奈。 全诗妙处在于对比:前联天池如鉴、雪影清波,是永恒不变的自然之美;后联穆王西狩、白云成哀,是转瞬即逝的人间功业。诗人面对瑶池,感受到的不是求仙的向往,而是历史的苍凉。这种写法暗合李商隐《瑶池》“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的讽喻之意,却更含蓄蕴藉。 (评析:竹林野老) 新疆博物馆观感 冯柏乔 西域中原共一穹,典藏文物记和融。 驼铃漫道黄沙外,汉简犹存天地中。 统绪千秋归大轴,衣冠万里御长风。 于今更待丝绸路,潮涌天山势若虹。 读者评析: 此诗以新疆博物馆为切入点,通过凝练的意象与宏大的时空视角,展现了西域与中原文明交融的历史图景。 首联:西域中原共一穹,典藏文物记和融。 开篇即立宏阔格局。“西域”与“中原”在地理上相隔万里,诗人以“共一穹”三字将其统摄于同一片天空之下,暗喻中华多民族同属一个命运共同体。次句“典藏文物记和融”点题:博物馆中的藏品,并非静止的古物,而是民族交流、文化互融的生动见证。“记”字将文物拟人化,仿佛默默书写着数千年和谐史。首联提纲挈领,奠定全诗“和融”的主旋律。 颔联:驼铃漫道黄沙外,汉简犹存天地中。 此联以意象对仗取胜,时空交错,虚实相生。“驼铃”是丝绸之路西域风物的典型代表,“漫道黄沙外”既写沙漠商道的迢遥艰辛,也暗含“莫道黄沙阻隔”之意——驼铃之声穿越荒漠,联通东西。“汉简”则是中原文明记录制度的象征,“犹存天地中”一语双关:既指汉简实物出土于西域、存于博物馆,又喻华夏文脉如天地般恒久绵长。上句重空间(黄沙外),下句重时间(天地中),共同诠释了“和融”的历史深度与地理广度。 颈联:统绪千秋归大轴,衣冠万里御长风。 此联由物及理,升华至文明传承的高度。“统绪”指历代正统脉络,“千秋”见其久远,“大轴”以画卷轴心为喻,意指多元历史终归融汇于一个主轴上,体现中华文明的连续性与凝聚力。“衣冠”代指礼乐文明、华夏风物,“万里”写其传播之广,“御长风”化用列子御风意象,既显从容自信,又暗含丝路之风助力文明远扬。对仗上,“统绪”对“衣冠”(抽象制度对具象文明),“千秋”对“万里”(时间对空间),“大轴”对“长风”(静对动),工整而富于张力。 尾联:于今更待丝绸路,潮涌天山势若虹。 收束于现实与未来。上句“更待”呼应首联“典藏文物”的历史记录,完成从“过去”到“未来”的转向。“丝绸路”既指古丝绸之路,更指当代“一带一路”倡议,寄托新疆在新时代的枢纽角色。末句“潮涌天山势若虹”以壮丽景象作结:“潮涌”将经济文化交流的蓬勃活力具象化为浪潮,“天山”作为新疆的标志,既有地标意义,又象征多民族共仰的圣洁之山;“势若虹”以彩虹喻宏大气势,兼有连接中外、斑斓多彩之意。全诗在昂扬的节奏中落幕,余韵如虹横跨天际。 在章法结构上,首联点题立意,颔联托物寓情,颈联升华为文明脉络,尾联放眼未来。意象选取精准(驼铃、汉简、大轴、衣冠、天山),对仗工稳而灵动,情感基调庄重昂扬却不虚浮,是一首以博物馆为切入点、抒写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与丝路新篇的佳作。 (评析:竹林野老) 游赛里木湖遇雨戏作 馮柏喬 云遮雾锁雨敲冠,半掩天山半起澜。 莫怨上苍无馈赠,一湖秀色任君餐。 读者评析: 这首七绝以“戏作”为名,写诗人游赛里木湖时突逢降雨,却不以之为憾,反从雨中觅得独到的山水趣味与人生旷达。全诗语言轻快,构思巧妙,于戏谑中见深意。 首句“云遮雾锁雨敲冠”:起笔即渲染出雨前景象。浓云笼罩,重雾封锁,天地间一片迷蒙。“锁”字下得极重,仿佛雾气将山川湖泽紧紧困住,令人几乎透不过气。然而紧接着“雨敲冠”三字,笔调陡然轻快——雨滴敲击着诗人的帽檐,发出清脆的声响。“敲”字拟人化,赋予雨点以顽皮的生命力,仿佛是天公在与游人嬉戏。这既是写实,又暗含诗人含笑承受、从容行吟的姿态,为全诗奠定了“戏”的诙谐基调。 承句“半掩天山半起澜”:承上描绘雨中湖山的实景。云雾半遮半掩着巍峨的天山,只露出隐约的峰线;另一半雨丝落入湖面,激起层层波澜。此处“天山”点明赛里木湖的地理背景,赋予画面以壮阔的地域特征。“掩”与“起”一静一动、一隐一显,形成巧妙对照——天山静默而半隐,湖水动荡而扬波,虚实相生,淋漓尽致地展现了雨中赛里木湖特有的朦胧美与动态美。 转结句“莫怨上苍无馈赠,一湖秀色任君餐”:笔锋一转,由写景转入议论与抒情。诗人以劝慰的口吻告诫自己,亦启迪读者:不要埋怨上苍没有给予什么,它其实已经送出了满湖的秀色。“上苍”较之“天公”更具庄重与虔敬之感,与后文“馈赠”一词相得益彰,仿佛这场雨正是上苍别出心裁的赏赐。末句“一湖秀色任君餐”是全诗的诗眼——运用通感手法,将视觉中的湖光山色转化为可以咀嚼、品尝的味觉体验。一个“餐”字,既生动幽默地表达了尽情欣赏、饱览美景的快意,又呼应了“戏作”的诙谐风格。雨水非但没有破坏游兴,反而让湖山更显鲜润、丰富,仿佛一席盛宴正等待着诗人去大快朵颐。 全诗四句,前两句写遇雨之景,后两句抒豁达之情。语言明快洗练,比喻新奇自然。诗人将一场本应令人沮丧的雨,写成了上苍别具匠心的款待。诗中不见一丝懊恼,只有随遇而安的旷达胸襟与热爱山水的赤子之心。大有苏东坡的“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旷达。这种“化逆境为诗意”的审美态度,既传承了古典山水诗中“不以物喜”的精神境界,又以“秀色可餐”这般俏皮而形象的表达,使作品既典雅又亲切,耐人寻味。 (评析:竹林野老) 伊犁怀左公 馮柏喬 天山血战白头雄,塞外复吹唐汉风。(1) 举债犹撑残局立,抬棺竟唤夕阳红。 柳阴万里皆遗爱,沙碛千秋尚识公。 今夜六星街上月,(2)一轮皓魄照丹衷。 注: (1)伊犁素有塞外江南的美誉 (2)六星街是伊犁首府伊宁市著名的历史文化街区, 以其独特的六角形放射状街巷布局在国内独树一帜, 体现了多民族建筑风格与民俗文化的交融。 读者评析: 举债犹撑残局立 抬棺竟唤夕阳红 ——浅赏冯柏乔《伊犁怀左公》 这是一首将晚清民族英雄左宗棠收复新疆的卓绝功业、凝重史实与深切人文情怀深度融合的力作。全诗以深邃的笔触,将一代名臣左宗棠为国为民的壮烈形象凝练于纸上。字里行间,既有“天山血战”的雄浑壮阔,也有“举债”“抬棺”的厚重悲怆,更有“柳阴”“明月”的隽永哀思,是历史叙事与抒情赞歌的典范之作。 一、雄健笔力重塑英雄形象 “天山血战白头雄,塞外复吹唐汉风” 首联起笔不凡。“血战”二字先声夺人,直指收复之役的惨烈与决绝——左宗棠率军以血战收复天山南北,驱逐阿古柏侵略势力,并从沙俄手中收回伊犁。“白头”则为这位年近古稀的统帅添上苍凉底色:垂暮之年,壮心不已,张力顿生。 下句“塞外复吹唐汉风”是全诗的历史纵深感所在。西汉张骞“凿空”西域,设西域都护府;唐代设安西、北庭都护府,中华文明之风曾长期吹拂这片土地。晚清因阿古柏入侵、沙俄侵占伊犁,西域面临脱离中华版图的空前危机。当时因财政困难,清廷内部不少人认为西域乃不毛之地,主张放弃新疆,专注海防。左宗棠力排众议,言“重新疆者所以保蒙古,保蒙古者所以卫京师”,最终说服清政府确立海防与塞防并重战略 ,并被任命为钦差大臣,率军一举收复新疆。这里的“复”字,并非指汉唐之后千年中断,而是在晚清边疆危机四伏、西域面临沦丧的紧急关头,重振了自汉唐以来中华文明在西域的主导地位,并开创了行省治理的新格局(1884年新疆正式建省)。一个“复”字,道尽文明接续与国威重振,举重若轻。 二、细节聚焦凸显人格光辉 “举债犹撑残局立,抬棺竟唤夕阳红” 此联是全诗最动人心魄之处。打仗就是打钱,西征新疆之战,左宗棠算过至少需二千多万两白钱(相当于现在四十多亿元人民币),当时晚清国库空虚,只拔给了左宗棠二百万两,所欠军费全靠左宗棠自筹——向洋商借款、向华商借款,甚至以个人名义举债,总额近二千万两白银,这在当时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抬棺”出征是左宗棠一生中最具传奇色彩的场景。光绪六年(1880年),为收复被沙俄侵占多年的伊犁,左宗棠在肃州(今酒泉)亲令士兵抬着自己的棺材行军,以示视死如归、不成功便成仁。这一举动不仅震撼了朝野,更威慑了强敌沙俄。在左宗棠陈兵哈密的威慑下,清政府通过外交谈判成功收回了伊犁大部区域。 “举债”与“抬棺”两个极具画面感的细节并置,一写经济之困,一写决绝之志。 “犹”字见其坚韧:在王朝残局之中,他以一人之力勉力撑持;“竟”字则蕴含意外与震撼:他竟真的以近古稀之病躯,唤回了清王朝在西垂的最后一道红光。“夕阳红”既指收复时刻的壮丽晚霞,更隐喻清王朝在新疆保住的最后一片疆土与国运。此联对仗工稳而意脉贯通,堪称佳对。 三、从功业到精神的不朽转化 “柳阴万里皆遗爱,沙碛千秋尚识公” 颈联以“左公柳”为核心意象,完成从具体功业到永恒精神的升华。左宗棠西征时命军队沿途植柳,既是固沙护路、保障后勤,更是一种文明的播种——“柳阴万里”是空间的绵延,“遗爱”二字将其定位为百姓心中的恩泽,至今新疆各地仍流传着关于左公柳的故事。 下句“沙碛千秋尚识公”则超越时间:千年之后,大漠风沙依旧认得这位老人。当年他率军所过之处,筑路、植柳、兴修水利、安置流民,功业刻入大地。天地为证,风沙为凭,英雄虽逝,魂魄长存。此联大开大合,气象苍茫。 四、今月照古人的余韵悠长 “今夜六星街上月,一轮皓魄照丹衷” 尾联收束全诗,时空陡然拉回当下。六星街是伊犁多民族文化交融的历史街区,今夜月光洒落,与光绪八年(1882年)左宗棠率军收复伊犁时的月光并无不同。“一轮皓魄照丹衷”——今月曾照古时人,如今依旧照着他的赤诚之心。 诗人立于六星街望月,既是对左公跨越时空的告慰,也暗示:这片土地今日的安宁与繁荣,正是左公丹心所换。以景结情,余韵不绝。六星街的独特格局——六角形放射状街巷、多民族建筑风格的融合——本身便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新疆自古为多民族共同家园的生动写照,月光之下,历史与现实在此交汇。 五、整体评价 全诗以“怀”字统摄,结构严谨:首联写人,颔联写事,颈联写精神遗产,尾联写今日追思。情感由雄壮入沉郁,最终归于清朗悠远,合诗家正法。 较之同类怀古诗,此诗不堆砌史实,而以精准的意象和饱满的情感取胜——“举债”“抬棺”细节动人,“柳阴”“沙碛”意境苍茫,“六星街月”则赋予传统题材以鲜活的当下触感。“塞外复吹唐汉风”一句,在准确史观下解读,既是对汉唐以来中华文明在西域延续不绝的确认,更是对左宗棠在危难之际重振国威的礼赞。 读罢掩卷,左公身影仿佛仍在天山风雪中矗立。那轮照过他的月亮,今夜依然照着伊犁的街巷,照着所有记得他的人。 (评析:竹林野老) 离赛里木湖过天山 冯柏乔 驱車一去揽烟霞,雪挂天山漫作纱。 怪石奇村疑梦蝶,偷閑半日已忘家。 读者评析: 山水洗心 ——冯柏乔《离赛里木湖过天山》赏析 竹林野老 这首七绝写的是离开赛里木湖、穿越天山的旅途所见所感。与《伊犁怀左公》的雄浑沉郁不同,此诗轻灵飘逸,如同一幅水墨小品,于行旅偶得中见出尘之思。 一、起承转合的行旅节奏 “驱车一去揽烟霞”——起句开门见山,动态十足。“驱车”点明行旅方式,“一去”二字有决然远去之势,暗含抛却尘务的快意。“揽烟霞”三字尤妙:烟霞本为山间云气,不可捉摸,着一“揽”字,便将无形之物化为可拥可抱,既写出了穿行于云雾之中的真实感受,又透出一种超然物外的洒脱。 “雪挂天山漫作纱”——承句由动入静,视线由近及远。天山积雪经年不化,诗人以“挂”字状其悬垂之态,以“纱”字喻其轻柔质感。“漫作纱”的“漫”字,既有随意披拂的自然之意,又暗含天地造化以冰雪为纱幔的瑰丽想象。积雪的冷峻坚硬,被转化为轻纱的柔美飘逸,是典型的以柔写刚、以美写壮。 “怪石奇村疑梦蝶”——转句忽然引入奇幻色彩。天山沿途多奇特地貌,“怪石奇村”四字写尽造化之诡谲。“疑梦蝶”用庄周梦蝶典故,却不落沉重,只取其迷离恍惚之感——眼前景象太过奇异,竟让人分不清是梦还是幻。这一转,将前两句的写实引向似真似幻的意境。 “偷闲半日已忘家”——结句点题,水到渠成。“偷闲半日”呼应首句“驱车一去”,点明此行不过是繁忙中抽身的短暂放空;“已忘家”三字最为精妙:并非真的忘记家室,而是身心融入山水之后,暂时放下了尘世牵挂。这种“忘”恰恰是最深沉的“记”——正因为平日里念念不忘,此刻的暂且放下才显得如此珍贵。 二、意象系统与情感脉络 全诗构建了两组对应的意象 外境 : 烟霞、雪纱、怪石、奇村 内情: 揽、疑、偷、忘 天山之壮美 半日之闲适 外境愈是壮阔奇异,内心愈是轻盈自在。诗人以山水为药,治愈的是久在樊笼的疲惫。这种“忘家”不是逃避,而是通过暂时抽离,获得重新审视生活的距离与高度。 三、将此诗与《伊犁怀左公》并读,颇有趣味 《伊犁怀左公》 情感基调 雄浑沉郁 轻灵飘逸 时间维度 :历史纵深(百年) 当下片刻(半日) 核心意象 柳阴、沙碛、皓月 烟霞、雪纱、梦蝶 用典方式 暗用史实 明用庄周梦蝶 结句手法 以景结情,余韵悠长 直抒胸臆,戛然而止 同一位诗人,面对伊犁可以写出厚重如铁的怀古之作,面对天山又能挥就空灵如云的行旅小诗,可见其笔墨之自如、心境之从容。 四、整体评价 此诗的好处在于举重若轻。天山之险、行旅之劳,在诗中全然不见踪影,只剩下“揽烟霞”的惬意和“漫作纱”的美感。诗人以一颗审美之心观照万物,将寻常旅途升华为精神出离。 读罢掩卷,仿佛也随诗人做了一次天山之行:雪峰在侧,云霞满襟,半日闲情,足以忘忧。山水之于中国人,从来不只是风景,更是一帖安顿心灵的良方。 (评析:竹林野老) 过火焰山 冯柏乔 烧云赤焰灼苍穹,古道嶙峋认旧踪。 一杖一箪心似铁,千峰千壑气如虹。 妖氛岂掩乾坤正,劫火终销鬼魅空。 带路今朝连四海,西行重播大唐风。 读者评析: 此诗借经典的西游记火焰山意象,融汇当代“一带一路”精神,气韵雄浑,立意新颖。试赏析如下: 首联:意象雄浑,开篇夺目 “烧云赤焰灼苍穹”,以“烧云”替代常见的“火烧云”,动态更烈,“灼”字下得沉重,仿佛天地在燃烧。第二句“古道嶙峋认旧踪”将视线从高空拉回地面,嶙峋古道与旧时足迹,点出西行主题与历史纵深。 颔联:对仗工稳,气骨俱佳 “一杖一箪心似铁,千峰千壑气如虹”,数字反复强化对比:极简的行具与极坚的意志,极多的山峦与极盛的气概。“心似铁”刚硬,“气如虹”昂扬,二者互补,塑造出一位苦行而豪迈的行者形象。 颈联:以象寓理,正邪分明 “妖氛岂掩乾坤正,劫火终销鬼魅空”由实入虚,将火焰山的“妖火”升华为世间邪障。两句一正一反,以反问加强正气不可掩,以“终销”预示邪不压正。此处暗合玄奘取经、亦暗喻当代发展之路必经磨难而终将清平。 尾联:古今贯通,收束有力 “带路今朝连四海,西行重播大唐风”是全诗的点睛之笔。“带路”双关,既是当代“一带一路”,又呼应玄奘所行之“路”;“重播大唐风”尤其精妙——当年大唐开放包容、文化远播,今日丝路精神复兴,既是对历史的回应,也是对未来的期许。末句以“西行”收住全诗,与首联“认旧踪”遥相呼应,结构圆融。 全诗从火焰山的险恶写起,历经行者的坚韧、正邪的较量,最终落笔于时代通途与文化复兴。意象刚健而不粗疏,用典自然而不生涩,古今转换流畅而不突兀。总体而言,这是一首既有传统边塞诗风骨、又贴近时代主题的佳作,尾联尤其体现出文化自信与历史纵深感,值得品读。 (评析:竹林野老) 西域纪游小序 冯柏乔 余有良友孙生,三载前自京出守西域,屡以书招余往游。然俗务繁忙,迟迟未果。今岁丙午夏,恰值其挂职届满,将荣升归京。余念三年之约难负,乃邀八友同往践诺。八友者,皆与吾友素稔,此番聚首,欢若平生。 客居西域凡八日,承吾友及张老板周至款待,驱驰导览,凡大漠之苍茫、雪山之皎洁、草原之寥廓、天池之澄碧,尽入吾辈襟怀。同行诸子感其热忱,谓此游足慰平生。因命余作此序,并撰小诗二首,以志谢忱。诗云: 其一 西域赠别 京华一别又天山,三載风霜未等閒。 愧我迟来君莫怨,冰心早过玉門关。 其二 丙午西域回赠友人 三年诺重始西游,大漠风烟豁远眸。 云满天山开宝镜,火蒸炎谷走丹虬。 伊犁草色连天碧,赛里湖光一鉴收。 欲去还留人已醉,感君大德意难酬。 ——写于2026年6月14日 读者评析: 这篇《纪游小序》连同两首赠诗,构成了一组完整的纪游酬唱之作。序以叙事,诗以抒情,二者互为表里,读来情真意切,颇见古风。 一、结构呼应:序为纲,诗为目 序文清晰地交代了时间(丙午夏)、人物(孙生、八友、张老板)、事由(三年之约、挂职届满、践诺同游)、行程(八日、大漠、雪山、草原、天池)及写作目的(感热忱、作此序、撰二诗)。 两首诗并非并列,而是各有侧重: 《西域赠别》:写于游程结束之际,侧重时间维度——追忆三年别离与迟到之愧,是“纵向”的情感回溯。 《丙午西域回赠友人》:写游中所见,侧重空间维度——铺陈西域壮景与同游之乐,是“横向”的风物展开。 一纵一横,一愧一喜,将“三年之约”从期待、延迟到践诺、沉醉的完整心路呈现出来。 二、情感层次:从愧疚到沉醉,再归于感恩 第一层(七绝):愧疚与表白 “愧我迟来君莫怨”直陈歉意,“冰心早过玉门关”则翻进一层——人虽迟,心已早至。化用王昌龄“一片冰心在玉壶”,却变自明心志为向友人倾诉思念,既解嘲又深情。 第二层(七律):沉醉与感激 前六句写景:大漠风烟、天山云满、火焰山丹虬、伊犁草碧、赛里木湖光,一气呵成,尽收西域壮美。第七句“欲去还留人已醉”承上启下,末句“感君大德意难酬”直扣序中“周至款待”“足慰平生”,将游兴收束于对友人的真诚谢忱。 两首诗在情感上形成递进:先解“迟到”之憾,再写“得游”之乐,最后归结于“难酬”之感恩,环环相扣。 三、艺术特色:古典意象的化用与创新 1. 化用自然贴切 “冰心过玉关”翻新王昌龄名句,既符合边塞语境,又赋予原句新的情感指向。“开宝镜”“走丹虬”以比喻写天山天池与火焰山,形象而不堆砌。 2. 时空交织的手法 赠别诗以“京华—天山”“三载—今朝”构建时空张力;七律以“三年诺重”起笔,随后全部展开当下游历,结尾“欲去还留”又将未来离别之情提前注入,结构圆融。 3. 语言简淡而意蕴深厚 序文用词古朴(“素稔”“欢若平生”“周至款待”),但节奏明快,不显板滞。诗作除“大德”“冰心”等雅词外,多用白描(“连天碧”“一鉴收”),清朗开阔。 总 结 这篇小序与两首诗,完整记录了当代文人之间一段真挚的友游往事。序有古风而不泥古,诗得唐人意韵而自有面目。最动人处在于情真——无论是“愧我迟来”的坦诚,还是“感君大德”的直率,都让人感受到:在诗词写作日益边缘化的今天,仍有人以此古雅方式铭记情谊,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欣赏的事。 (评析:竹林野老) 供图供稿:原作者 | 图文编辑:牧 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