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克 | 在广州方所暂别之际：此地的意义
在广州方所暂别之际 —— 此地的意义 杨 克
“此地”这两个字，我很喜欢。它不是一个抽象的地方。它是可以走进去的，是有门、有灯光、有书架、有人的声音的；它甚至有气味——纸张的气味，咖啡的气味，还有一个人在书架前站得太久，时间慢下来的气味。 对我来说，方所就是这样一个“此地”。 这些年，我在这里参加过不少活动。谈过苏东坡，谈过诗，谈过自己的诗集，也谈过叶嘉莹先生。还有许多已经记不起题目的聚会、对话、相逢。 谈论的话题会忘记，但这个空间不会忘记。 台下有过熟悉的朋友，也有完全不认识的人。有些人可能只是逛太古汇，偶然走进来，后来坐下来听了交谈。也有人本来是来买一本书，最后却留下来听一个写书人讲两个小时。 这就是方所最珍贵的地方。它不是把文化安置在一个与现实隔绝的幽闭处，它偏偏就在最繁华的商业中心。 楼上楼下是商品，是品牌，是橱窗，是速度，是消费。我曾经写过《在商品中散步》，这也是我们熟悉的当代生活。而走进方所，还有另外一种时间。 你可以翻一本书。你可以听一首诗。你可以坐下来想一件和挣钱没有关系的事情。甚至可以什么都不做。 这其实很重要。
我们今天谈“文化空间于商业场域的十五年共生”，我觉得“共生”这两个字非常准确。 商业当然是现代城市的重要部分。我们没有必要把商业和文化对立起来。一个城市需要财富，也需要消费，需要效率，需要新鲜的东西不断出现。 但是，一座城市如果只剩下这些，也会变得单薄。 城市还需要一些场所告诉我们：人的价值，不完全等于他的消费能力；一个人的生活，也不应该只由效率来计算。 方所这些年做的一件事，就是在一个商业空间里面，为精神生活保留了位置。 这很不容易。书店当然要卖书，要经营，要面对现实。但是一个真正好的书店，从来又不仅仅是在出售书。 它实际上在做另外一件事情，它在保存人与思想相遇的可能。 一本书放在那里，一个人走过去，把它拿起来，在这以前，他们彼此完全没有关系。 也许就是这样一个偶然，他读到了鲁迅，读到了博尔赫斯，读到了苏东坡，读到了叶嘉莹，或者读到一个今天仍然活着的作家诗人。 从此，他生命里多了一点什么。我们不知道那一点东西什么时候会发生作用。 也许很多年以后。 十五年来，究竟有多少人走进过广州方所，恐怕已经无法计算；更无法计算的是，有多少本书，在这里改变了一个人的趣味，一种选择，甚至一个人的一生。 这些东西是没有销售数字可以统计的。但这恰恰是“此地的意义”。 对广州来说，方所还有另外一层意义。广州是一座非常务实的城市。
广州人很会生活，也很会做生意。两千多年来，海上丝绸之路、十三行、近代商业文明，一直到今天，这座城市从来不拒绝财富，也不拒绝外面的世界。 但广州最好的地方，是它又不仅仅有生意。它有诗，有艺术，有思想，有一种很深的市民文化。 我一直希望广州既是一座富裕的城市，也是一座有精神质地的城市。 真正伟大的城市，不是高楼比别人多，也不是商场比别人大，而是当一个人生活在这里的时候，他能够找到一些地方，安顿自己的精神。 博物馆是这样的地方。剧场是这样的地方。图书馆是这样的地方。好的书店，也是这样的地方。 十五年前方所进入太古汇，并不只是一个书店进入一个购物中心。它其实完成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动作：把书，把诗，把思想，把那些看起来不能马上变成利润的东西，放到了城市最繁华的地方。它在告诉所有经过这里的人：这些东西，也应该占据城市的中心。 这两天，不少朋友听说方所要暂时迁出，都会有一点舍不得。因为人到了我这个年龄，会越来越明白：真正让人留恋的，往往不是建筑，而是在建筑里发生过的时间。 有人在这里谈过一本书，读过一首诗，认识过一个朋友，爱上过一个作家，甚至只是一个下午独自在这里坐过，它才从一个物理空间变成了人的记忆。 所以，方所暂时离开这里，我并不愿意把它理解成消失。正留下来的，是十五年来人与人之间发生过的连接。这种连接已经进入广州的城市记忆。 等到2027年，我们重新走进这里的时候，新的方所当然会不一样。仍然有人愿意在城市最热闹的地方，为一本书停下来；仍然有人相信，诗歌、思想、文学和艺术，并不是生活剩下来以后才需要的东西，而就是生活本身的一部分。
今晚我们暂时与这个空间告别，但我相信，这不是结束。一本书合上以后，还可以重新打开。一个地方暂时熄灯，也会重新亮起来。 等它重新回来，我们也许都又老了一岁。但只要还有人走进书店，拿起一本诗集，站在那里读上一会儿—— “此地”就仍然在。 （15年前方所开张第一天，朗诵了一首诗，其后每天他们都诵读一首诗，我漫谈后也读了一首诗：）
我的前世是一个罗汉 ■ 杨克 我的前世不是一个人 是平行宇宙里 另一个自己 是一尊罗汉 千年的香火 从我的眉间升起 秦人的马蹄 曾踏过我的身旁 风沙穿过我的袈裟 月光落在佛像上 像一个久别的人 喊醒另一个自己 左手的一道掌纹 是前世修行的路径 皱纹是人间经过我时 留下的河流 我曾在众生的眼里 看见自己的模样 也在自己的沉默中 听见众生的声音 时间从不带走一个人 它只是让无数个自己 在不同的宇宙里 彼此认出 2026.8.7. 作家卢新华先生曾从美国来，赠我《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并笑言：“你前世最低也是个罗汉。”
供图供稿：杨克 | 图文编辑：牧 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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