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到好处的陌生(随笔) 周宜章 我是在山区小村庄里长大的孩子。那时的邻里关系像老槐树上的爬山虎,密密匝匝、你缠我绕,亲亲密密,不分彼此。奚家炖了排骨,香味顺着窗缝钻进方家;张家孩子挨了打,哭嚎声能惊飞整个村子的麻雀。谁家来客,邻居比主人还先知道。不管那家酒烫滚饭菜香了,只要站在门口一诈唬,转瞬就是叽叽喳喳热热闹闹的一大桌子客。我们那时还小,就听母亲常念叨:"邻居嘛,就是要亲密些好!" 后来,村子三叉口做香菇发家的老陈头第一个买了辆嘉陵摩托车,崭新的,锃亮得能照见他乐哈得合不拢嘴的样子。他骑着车在村子里转了两三圈,逢人又是上烟又是问候,脸上舒心的笑容都快溢出来了。第二天一早,他准备再骑车在村里悠一圈时,却发现轮胎瘪了。没人看见是谁干的,但所有人都在说:"骑个摩托,显摆个啥!" 我是整个村子头一个考上大学的人。通知书送到的那个下午,素来行事低调的父亲,破天荒从小卖部卖回一挂小鞭炮,让我们全家都跪在堂屋神龛前感谢宗祖保佑让我金榜题了名,原后关起门来放了。结果我一走出在门,就听见仅隔一堵墙壁的最亲近的老邻居王婶,在自家院子里数落与我同班同岁的儿子:"都是你不争气,人家考了五百多,你才考了两百多!所以人家放炮仗显摆!不过现如今考上大学也没有啥求用,找不到工作还不是要出去打工!好在你爸是泥瓦匠工头,你跟你爸混几年也包些工程当个老板,咋地也不比他差!"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飘过那道矮墙。 现在我住在摩天高楼里,电梯里的邻居礼貌而疏离。我花了十多年时间才适应这种少了亲密与率真,若既若离,看似熟络实则陌生的关系。偶尔想起以往经历的人情世故,反倒觉得当下的环境更让人安心。至少没有人会在你得意或失落的时候,发一些让你非常难堪的牢骚和讥讽的话语。 有天深夜,我听见隔壁传来压抑的哭声。贴着墙听,才知道那对小夫妻的男人送煤气时不小心摔断了腿。那个在物业公司当会计的娇 弱妻子既要上班又要送娃上学还要照护卧床的男人。十天半月过来,支撑不住就开始哭诉唠叨不休。妻子心软,几次叩门想帮她干点啥,尽些邻居之谊,结果都被婉拒。于是每回做饭都给她家小宝上了伙,小不点没那些弯弯绕,倒是跟我们走得越发近了。有天早晨,我打开门见门口放着一袋橘子,橘子袋中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谢谢。"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在山村的婶子姑姨们,刮风下雨农闲时她们会来家窜窜门,谝些家长里短的闲话;偶尔油盐见底,也会你到我家,我到你家借些应过急,还回来时油盐罐子总是满当当的。如果哪家有人生病了,邻居们也会送来一碗姜茶,一钵鸡汤。没有客气的话,放下就走;仿佛这些都是邻里间天经地义的事儿。后来日子越过越红火了,大家反倒都疏远了。就连借钱打麻将,都会在牌桌上嘀咕:"她家那钱,来路正不正啊"。 农村的邻里关系是一锅大杂烩,什么都往里面搁:热心是真热心,酸涩也是真酸涩。眼红更是真眼红。网上说这就是典型的“恨你有,盼你无”现象。城市的邻里关系就象是一杯白开水,味道虽然寡淡,但纯净。 上周回老家,听说陈叔的儿子又买了豪华版富康,空间大,配置高,更豪横!我打趣地问陈叔:这回车胎没事吧?他咧嘴一笑,露出被中华烟熏黄了的两排牙齿:"现在没人戳啦,因为家家都有车了。" 那一刻,我突然醒悟了:网上那句“恨你有,盼你无”,其实是怕你跑得太快,把其他人甩在后面太远。这是一种原始的均贫心理,被亲情和地缘包裹着,所以显得很刺眼,也很野蛮。而城市里“鸡犬相闻,不相往来”的冷漠,反倒是一种尊重: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互不打量,互不攀比。 最妙的邻里关系,或许就是城市里的这种"恰到好处的陌生"。他知道隔壁住着谁,但不过问他的工资;你关心他病了,但不打听他得的什么病。我知道他家的悲喜,但从不作轻易评判。这种距离,既不是农村的热络,也不是完全的路人,而是一种现代文明打磨出的分寸。 我依然会在深夜听见隔壁的争吵时竖耳倾听,但第二天见面,我们只是点头。我依然记得农村邻里间的那些复杂滋味,但更珍惜现在这份干净利落的疏离。 因为时代、环境、认知都在改变,我们都学会了,有些话不必说破,有些关心不必当面,有些情份,不必刻意地维系。而邻居最好的相处方式,就是像两棵并排的树,共享一片天空,却互不纠缠。 审稿编辑:云帆沧海 | 核发编辑:风 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