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心八十春常在--喜读《叶振瑜诗作精选29首 》

2022-10-18 19:32| 发布者: zhwyw| 查看: 37218| 评论: 0

诗心八十春常在

-- 喜读福建诗人《叶振瑜诗作精选29首 》

顾 偕


        诗歌是种古老的情怀,不论时序怎样更迭,最终似乎仍将满地烟雨是离歌,伤春之情绵绵不尽。小我蕴含着大我,写诗并非都得做到出道即巅峰,积累同样会有一种写作愉悦的写照,甚至一些农耕文明遗留在血液记忆里的意味,本身就是种生命常青的呼唤。

         “一支歌在谁的心灵里响起/甚至昨天与遗忘/也转身归来”。诗歌需要“凝听”,当我二十余年后,骤然闻得一位年逾八旬的诗人这样一段真切的告白时,当年那位穿过八百公里特意专程入粤来“拜会”一名青年诗人的形象,瞬间又让我深感亲切和感喟。“嘿嘿,小顾老师,我来看您来了!”其时正值壮硕中年的这位叶振瑜先生,操一口标准的闽南乡音普通话,外形全然不似纤弱诗人,倒像位泉州海边渔民或是凌云山里打猎的,一股敬畏诗歌的朴实之风扑面而来,最初确实让我有种久久的惶恐与不安。没料今朝电话相遇振瑜老哥还是那么爽朗,一口气打包竟送来了那么多诗,一种坚守的尊严和多年乐观的悠悠苦心,由是再度以潜沉姿态浮现在了我的面前。

        或许是一方水土养一方诗歌的缘故,振瑜兄诗歌一样有的向往,追逐的几乎都不是那些深度品相,而是在庸常事物中渐已成熟起来的由经验氛围蝶化的诗意。这种真实及物的感知重量,既包含了例如从乡村出发众多土地养育元素的贯通一体,此后释放和回荡在他诗中平凡意义的,自是也不乏更多本源镜像的比重。如“树在品味/整个天空的穹隆”,“让古老的村庄/在恬静的夜晚失眠/在喧阗的白天心疼”,“但更多的时候/犁依在多情的墙壁上/倾听岁月从村庄里呼啸而过”。这些几乎不存太多修饰性诗义结构的简朴而感性的抒情,却能用一种自觉语言,于往事隐喻的象征寄寓中,深刻勘破一些乡村本质的秘密,并让揭示变为魅力,使之类似农事诗有了更当耀眼的意识起点。可能所有的诗歌,都要有一种审美基点的守望与见证。艺术格局的不尽相同以及不一样的精神境界,大概同样来源于各自生命体验的原点与初心。这样看来,振瑜兄的诗歌坐标和时空,便是现代性较少涌入的某些宁静的核心了。它可能属于一种安详的诗歌,并不羡慕什么激情与幻觉,只执着于内心历程怎样慢慢的演化,似乎更不苛求再有哪些较大幅度的意绪转换,惟求人性照耀,诗性的认知力量于作品中,能有一两句的勾勒和把握:

        穿过二千天的光
        你仍能听到我听不到的东西
        ......
        奥秘不会因走进而明晰
        ......
        山谷如一张温柔的脸
        卧在高山荫翳的手里
        ......
        而当更多的风,倒灌下来
        母亲的咳嗽和泪水
        就成了我童年的另一种食品

        应当说本真的路永远也是漫长的。有人愿意将一些原始的通感,依照时代诉求稍加改变成分,陆续把默默沉浸的岁月,较有向度体现的统合起来,不能说这不是种思维特质的善意与丰富。想来其中有些问题情境反映的真实现实状况,因为一直有着作者并不粗糙和绝非廉价的另种透明及深度的融入,相信这些看似淡化了价值倾向的平实的语言符号,实质于许多形象层面,倒也颇为意外的显现了一些陈旧信息仍有的重量。“无论日后怎么说/谁也没有找到过极点”,“万能的造物主终于撕下夜的绷带/那消褪的黑夜/留在失眠者眼里”,而“我用尽自己/我依然年轻!”放弃了操控策略自然流露的书写,无疑更是种复杂而外单纯的奏鸣。振瑜兄常年生活在闽南一处居然叫作“诗山镇”的圣名之地,难免不会是孤独的。虽然他的诗作似乎少有正面触摸苦难,与拯救之类共命运,但这并不妨碍老诗人时常可将陈旧琐事化沙为金,仿佛总在一组组正常的“挽歌”中,既留恋于岁月的流逝,也更期待新生的展开。这是永不气馁的一种内心的春风荡漾,或许这也正是激发他要于自己这个伟大年纪的视野,毫无梦想束缚不停写下去的动力与原因。

        从《等待》《夜行》,到《荒原》上的《油菜花》和《炊烟》,直至《也许是这个时刻》的《拂晓》,“它们从这一天挑选各自的颜色/为自己歌唱它们苏醒的声音”,是啊,纵然诗人都是些《远逝的声音》,但一样也不乏穿过遗留在年代间的真挚的回响!振瑜兄老是谦逊的要我对其大作“修改下修改下”,我想花已绽放那么久了,还有什么信心不足的?现在即或有新蕾也都是旧芽了,自当更不乏一种老而弥坚的芬芳!当然超出情感范畴尤为开阔的理性表现,适合时依然可以冲破局限的增添点。冲击力同样能够包含美感,可以做到不失时代距离感的青春不减壮怀激烈,岂不更为壮哉和美哉!

        八闽大地的思想力量是宏大的,同样诗歌精神也是不朽的。一些内在的生命与灵魂体验尤为坚定而动人。愿福建的诗歌史上,就此能够补充一颗颇为出色的老树,同样希望叶振瑜先生的作品,再也不会是寂寞的单行河道,不管什么时候个体的生命力只要有机会汇入浩瀚,相信必定就会更富活力的闪耀。

2022.10.18午后于广州黄埔


        顾偕,上海市人,当代著名诗人,中国作协会员,广州市作协副主席,第五届全国青年作家创作会议代表。曾为广州市文学创作研究所、广东省文学院专业作家及广州市委宣传部“跨世纪人才”和广东省委宣传部“十百千文艺人才”人选。在《芙蓉》《花城》《湖南文学》《诗神》《广州文艺》《厦门文学》《人民日报》《文艺报》《文学报》《南方日报》等全国大型报刊发表长诗近30部,著有《顾偕长诗选》《太极》(英文版)等诗集九部,电子书新作诗集、评论集(两部)、自传体微型长篇小说共四部(中诗网北京发布)。长诗作品曾被拍摄成电视诗、电视音诗在中央电视台、香港等全国30余家电视台播出,多部诗集被国家图书馆、中国现代文学馆、香港图书馆、日本东京外国语大学图书馆收藏。长诗《日常状态》及其他诗作入选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三年诗选》(94年版)等多种专家选本,二十余篇诗学文论在《世界诗坛》杂志及国际知名人文社科前沿期刊《中文学刊》刊载(全球发行)。获“第五届中国长诗奖·最佳文本奖”及其他文学奖项多种。曾作为中国作家代表团成员随张贤亮、徐怀中团长出访日本、巴基斯坦进行国际文学交流。1996年起《诗探索》杂志、中国作协《文艺报》社以及广东省作协和广州市文联等先后三次联合在京召开其“作品研讨会”。相关作家名和作品篇目内容被《中国新诗编年史》《中囯当代文学发展史》《中国作家大辞典》及“百度百科”辞条等写进和录入。

附:叶振瑜精选诗作29首      

       ◆凝 听

迢远而来,穿过
雪覆盖微颤的椴树
将冬的面颊贴在
万家的窗  黄昏偷听着

母亲们啜饮自酿的老酒
酬劳自己一天的忙碌
绽放曩昔的貌美
桌灯啾啾  如促织
圣洁的天鹅  从孩子们的瞳孔飞出
安徒生童话里那群
柔和如来自天界
一支歌在谁的心灵里响起
甚至昨天与遗忘
也转身归来
黄昏聆听着房内的人
房内的人聆听着黄昏


       ◆夜 行

那些村落,远远的
总有一个人安慰它们

离开时,黑夜,在其他黑夜之后来临
远远近近的景物丢失自己
这般夜的宁静,这般宁静
自苍穹将我们渗透

贴身树林边缘
一条容得下两个音符间的小路
转弯,跳动的小格
至今我还讶异那时候
在一组词根里躜行
溪流的反光似有若无

忽略肩膀上的小路
此际,我几乎“失明”
一个个平缓的土坡,一截小小的碎石路
一处处巴掌宽排水沟
在记忆里复现
由感觉引导
丝毫无爽

昆虫振翅  走善呼吸……
我的血里有如此多的喧哗

相伴而行的树林跟丢了疲惫的脚步
矮屋脊挑着眷顾我的银钩
我用尽自己,我依然年轻


       ◆窗

你不正是我们的几何图像?
窗子,简洁的外形
你毫不费力地划出
我们浩大生命的界限

窗子,哦,你是等待的量器,
多少次被充满,
当一个生命涌流
迫不及待奔向另一个生命
你隔离而又招引,
变幻如同大海——
蓦地,窗玻璃映照出我们的面容
与透过玻璃所见的一切融为一体。

房间深处,仅有淡白色将床分开,
繁星的窗让位于微明的窗,
宣告白昼来临。
她真的赶来了,她俯身,留下来;
在黑夜遗弃之后,这天空崭新的青春
轮到她来接替!

温柔的恋女凝视的晨空一无所有,
只有天空自身,这天空,寥廓的典范;
深邃又高远!
只有鸽群在空气中盘旋着竞技场圈子,
它们柔美弧线的光亮飞翔,悠悠拖着
一个轻盈回程。


       ◆胡桃树

(一)
树,从它的位置,
骄傲使周围
整个空间变得深圆
这完满的夏天;

树,它的体态,
圆而丰盈
证明并概述着
我久久等待的事;

我看见你的叶子
一边变绿,一边发红;
诚然,你的华美
来自这献身的羞赧,
现在却要惩罚它们。

(二)
树,总是位于环绕
它的一切的中央——
树在品味
天空的整个穹隆;

你,不同于他物
转向每一个方向:
仿佛一位使徒
不知从何方
上帝会向他显现……
不过,为了稳定,
他使自己长成圆形
并向上帝伸出成熟的手臂

(三)
树,它也许
内心在想:
我是古代的树主人
在树仆中间!

树,自有主张,
缓慢给自己
那形状排除
风的诸般危险;

饱含严峻的力
你的清影供给我们
一片解渴的叶子
以及连绵的果实。


       ◆城 堡

是谁昔日将这寂寞的城堡建造,
我无法从任何地方得以探听。
甚至树梢也不敢喧然
在城堡的耸立周围簌簌发声。
门的木料久已在白昼里燃成灰烬;
但固执地持存在门拱边缘,
纹章与王冠。
树梢疯长如乞求的
双手,高高在那前方。
 
缓缓下沉的窗里
升起一朵闪烁着的
蓝色的花,在张望。
没有哭泣着的妇人——
花是最后的招手者
在这破碎建筑里。


       ◆夜 莺

夜莺……,你的心
比别的心更纵情欢乐,
爱的祭司,他的祭礼
是一种炽烈的祭礼,

哦,迷人的夜间行吟诗人
黑夜萦系你的心,
你绣出发声的梯子
在它丝绒般的深渊上。

你是树木中
沉默的汁液之音
而对于我们,夜莺,你的学生,
你规定了同样的秘密。


       ◆睡眠者

让我睡吧,睡吧……这是漫长
战斗中见诺给睡眠者的休战;
我守候着心底正在升起的月亮,
一会儿我心里就不会再这么阴暗。
 
哦,临时的死亡,是终结我们的甜蜜,
是我巅峰的尺度,是精确无比的深度,
是我全身血液的灵狱,及元气之无邪,
在你里面,在它的根上,我的恐惧并不恐惧。

睡眠,我甜蜜的主,请别让我做梦,
在我体内掺杂欢乐和泪水吧;
请让我弥漫扩散,只为体内的夏娃
不会带着激烈的敌意走出我的肋骨。

我心里有一个无休止的呼喊
我是瞎子,你们外人啊,这是个诅咒,
一个憎恶,一个抗议,
某种日复一日的沉重。
我的手搭在老婆胳膊上,
她纯然用虚空领着我。

你们感动你们挪动你们只是幻想
听起来不同于石头敲石头,
但你们错了:我孑然一身
在活着在受罪在嚷嚷。
我心里有一个无休止的呼喊,
我不知道,向我呼喊的是我的
心脏还是五脏。

你们可听出这苦涩的歌?你们不唱它,
完全不用这种声调。

你们每天迎来早晨新鲜的光
温暖地在宽敞的卧房。
你们拥有一种从脸到脸的感觉,
这种感觉诱使你们变得慈祥。
公园喷泉
两个水盆,一个将另一个超越,
从一个古老的圆形大理石边棱,
而从上方,水悄悄下垂,
垂到下方伫立等待着的水,

下方的水悄悄以沉默应对交谈,
隐秘地,形如在凹陷的手中,
向上方的水展示绿与暗背后的天空,
如同展示一个不熟悉的题材;

安静地在美丽的盆中散播着
自己,没有乡愁,一圈又一圈,
只是有时耽梦地一滴又一滴
安家在覆盖青苔的垂挂物上,
在最后表演中,悄悄以过度
令那水盆在底下启放微笑。


       ◆油菜花

油菜花 最小的妹妹

纤纤小手

掬满阳光

 

风的后裔来之前

仰起娇嫩的脸儿

启放微笑溢满憧憬

 

大片大片油菜花

多想轻轻飞起来

可挨挨挤挤起伏了一阵

又在蝴蝶的爱抚下

恢复了平静

 

金黄的油菜花 最小的妹妹

在远远近近的田野上

静静靓丽着

让古老的村庄

在恬静的夜晚 失眠

在喧阗的白天 心疼

 

       ◆古 犁

 

锈迹斑斑的犁

出现在我的课本上

和古铜色的农夫互相扶持

把历史犁成一片沃土

穿开板结的原野

解剖着生活平坦与坎坷

沿着沉默的犁头

泥土顺从地向两边分开

庄稼在感恩中高过头顶

 

但更多的时候

犁依在多情墙壁上

倾听岁月从村庄里呼啸而过

犁的沉重饱含铁质

忧思的风吹不动它

 

犁的前面是牛的一生

牛的后面是人的一生

牛哞了几声,人吆了几声

犁就站在历史的褶裥里

粮食的颗粒化成了汉字

盈溢课本

营养我们数千年

 


       ◆ 炊 烟

 

在村庄上 在暮色里 炊烟袅袅

散发着草香,燃的可是种豆南山下的草秸?

蒸汽 在厨房里涌动

一日三次,炊烟要夺去我灼热的言辞

和泪水

 

我生命的根部是一团火

但炊烟是温和的

它柔软地在风中铺开

铺成一件旧衣

 

而当更多的风,倒灌下来

母亲的咳嗽和泪水

就成了我童年的另一种食品

 

如今 炊烟消失 童年消失

“它们已消失,在黑暗中

摸索自己的轮廓”

我 在岁月这头

内心 含着一种空空 洞洞的疼

 


       ◆蝙 蝠

 

暗夜里 村庄像一座小小的祭坛

想念之际 蝙蝠翩然而至

和其他鸟儿不同

它谦卑地噤声 静静地滑翔

当我放下书本 恰好有时间凝目

蝙蝠来而复往

在穿梭缝缀静谧的黑夜

“日子远近高低

时间横岭侧峰”

它一直这样飞着

当我从飘荡的梦中跌落在枕席上

我知道 我还不配

和它一起飞和它一起

领受黑夜之黑的秘密

 


       ◆归 来

 

“回来吧,别再四处漂泊。”

不完全是费翔的歌的诱惑

期待和绝望曾怎样在辗转相互找寻

“我曾经豪情万丈,回来时却空空行囊。”

漂泊的岁月终于结束

我回到挥别十二年的家里

一切都显得陌生而熟悉

后院橄榄树干上,留有离去的手的抚摸

前庭小路从未改变,一直为这次重逢做着准备

在那夜幕初张的时候

我看到荏弱的新月

偎依在龙眼树的梢头

犹如归巢的飞鸟

寻求荫庇呵护

在这旧家重新接纳我

在我熟悉旧家之前

白昼的天空

还会有多少次映照庭院

瑰丽的晚霞

还会有多少次点染街尾巷端

娇嫩的新月

还会有多少次将那柔情注入花园!



       ◆剑

 

一把剑

在拂晓的寒气中锻造的剑

诗人们将他比作冰与火

一把忠贞不渝的剑

直到命运注定的时刻

一把将辉耀战役的剑

 

手中的一把剑 它要杀戮

要制造突然的流血事件

手中的一把剑

顽敌惊感可悲的肉体在颤抖

手中的一把剑

毒蛇猛兽发现了自己的怯懦

手中的一把剑

将征服王国,丧失王国

手中的一把剑

将刈翻如林的长矛

辛弃疾手中的一把剑

 


       ◆荒 原

 

“是的,无法接近的远

才是真正的远,即便

看上去很近——”

辽远是它本身的秘密,不是神圣,

不是神灵奇迹般褪去

隐藏,也不是到处闲荡或淹溺于

河道,是我们想到这个地方

仅仅是熬过了不在这里的一切

抬头望的瞬间,几乎偶然的看见

也许是指甲,头发,骸骨

但不是我们的,几棵瘦刺柏树

和地平线的天真

我们身处我们一直身处的地方

我们身处其中 秘密并未因此

减损丝毫,犹如蜥蜴金色眼睛

奥秘不会因走进而明晰

 

饥荒均和我们有关,虽然不在这里

因为从饥饿本身看去,我们的喂养

时有时无,如渡鸦的喙

 


       ◆一年将尽致王南斌

 

虽然我知道你再也不能听见我

你却会继续倾听

像以前听莫扎特一样

老朋友你听到了什么

我可听不到虽然我在听

穿过二千天的光

你仍能听到我听不到的东西

 


       ◆家父年轻的肖像

 

眼中是梦,额仿佛正在接触

某个远处之物。口被造就口,

两只薄薄的唇片,是赘语冗话的闸板。

别在中山装的《暨南大学》校徽尤其显眼

上衣下摆的两只手一手

在等待、静息着、无所希企。

此时几乎不再可见;仿佛手

抓握远方时,先巳消失。

其他的一切用自身遮罩自身,

湮灭着。似乎不被我们理解。

深深地在自己的深处混浊。

你啊快速逝去的:“真宛然”照片

在我缓缓逝去的手里。

 


       ◆缠绵病榻的老人

 

贫寒而整洁的小屋

白发老人缠绵病榻

他从疲惫的镜子里

在厌烦的瞅着自己的面庞

他不再诧异的想:那张脸就是他。

他那心不在焉的手抚摸着

凌乱的胡子和无力的嘴巴

 

命运的穹窿像是白昼

笼罩着他和他的家园

“到最后,我们都是吃往事的人,

回忆却变成了与回忆相连的东西。”

今天他的所有

只是忠实的回忆和孤寂的日子

“一两声鸟鸣,孤寂瞬间包围过来

足可使此日不同于往日。”

 

他已经活过他父亲尘世的年龄

越过岁月和尘埃的阻隔

突破记忆的封堵

破空传来

世界级诗人博尔赫斯的劝慰:

要像过节一样面对死亡

 


       ◆听到山谷的名字

 

山谷如一张温柔的脸

卧在高山荫翳的手里

 

老人终于说起

已被遗忘的名字

和石头的名字

它们来自很久以前

我问他那些名字

当他终于说出来

我听不到意义

也记不住声音

 

我一直不知道一块石头流下的水

带着时间的肋骨该怎么称呼

以及从另一块石头上流下的

在未知的名字背后

水的颜色整日整夜地流淌

老人告诉我

它念出来时我就已忘记

 

从这里到那里之间水的称呼

在已不存在的地方之间的水

除了墓碑上

白瓷表面

和能在这里的地方我又问他

水的颜色该怎么称呼

想学会这个称呼

仿佛我从来都知道

可以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

 


       ◆那个夜晚……

 

一切,被称为黑夜的都到来

聚在我周围 带着惶恐与企盼

 

乡医院转县医院

大女儿中毒性痢疾……

 

电话里的哽咽

萌 芽 没 了 !

 

笨拙的黎明,太阳

剥开昏厥在地我红肿的泪眼



       ◆映 像

 

列车穿过群山

穿过遗留在年代间的激情

“梦想,如同翅膀下的风……”

看看那车窗,看看我们闪现幻变的脸。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我?

哪一个还携带着我们忘掉的疼痛,

看看那车窗,屋列,光滑的屋脊,蹲伏的猫

“猫在瓦片上屈身前行

据说它久久蹲伏的某个脊头

连着我们的前世。”

光滑的屋脊像鱼,总想从时间的指缝中溜走。

它们,也许知道因此躲过了什么

 

看看车窗,随风摇曳的林木来去倏忽

“我们周身遍布林木的影子,并在他的摇曳中

寻找自身,寻找那最精确的口吻。”

列车驶入长长隧道

通明锃亮的壁灯

映照我们来世今生

 


       ◆远逝的声音

 

黑夜肆无忌惮

太黑了!黑鸟的叫喊,

被绑在黑暗的柱子上

患病的云在天空里茫然走动

太黑了!影子早已抽身而去

每件事物都像是黑色之源,偶有一两点

微弱的光在其中辨认死亡

远远的山谷间兀自燃着几盏灯无所希企

黑鹂一声啼叫

随着光线而发

参差的山影

一道道没入黑暗

橡树林里一只夜莺继续吟唱

延长着自己隐秘的星光

这些声音越发尖锐

很久之后才能听到我们的第一声

迎着微弱的光嫩叶缀满露珠

黄雀飞离黑莓灌木丛里的巢

它们从这一天挑选各自的颜色

为自己歌唱它们苏醒的记忆

 


       ◆也许是这个时刻

 

也许是这个时刻雪

似乎从不停留

如今 甚至也不冷 从下面

滑走进入过去,滑走没有声音跟随

我听到的是狗的喘息

在我前面的阴影中

 

其中两条已经远去

远远的消逝在阖上的书页的黑暗中

在视线和听觉之外

其中两条已经老了

一条听不见

另一条看不见

 

甚至在睡眠中它们也在奔跑

与我一同前行

裹在一天中我发现今天

我们知道我们在哪里

因为我们在一起在这里一起

在时刻中没有留下脚印

 

无论日子怎么说

谁也没有找到过极点

 


       ◆小 巷

 

小巷重复着我血液里古老的名字

我困窘的黑暗伤害这宁静

深夜携带我前行

一根开叉的树枝

忽然阻止我匆忙的步履

打了个趔趄

恍惚中,有只手扶住我

我盲目地走,双足

踩着哑然的石头和窸窣的枯叶

我慢下来,他也慢下来

我跑,他也跑。

我转身;空无一人。

夜的大氅笼罩四处,无门可通

在这些拐角处转了又转

总是转到那条没人等着

没有人跟着我的街道的“裂口”

那里我追踪一个长腿的人

他一踉跄又站稳身子

天塌下来  高个子顶着

是个伪命题

当他瞥见我时,说:空无一人

 


       ◆拂 晓

 

远远近近的景物次第丢失自己

深邃而普遍的黑暗

几乎不为一闪而过的车灯所否定

夜里一阵迷路的风

侵入沉默的村庄

颤抖着预示了

步履加速的拂晓

它徘徊如一个谎言

游荡在

这小城的远郊

村庄的人们都在幸福地酣睡

只有几只夜鸟耐不住寂寞地“呜哇”

仿佛要啄破谁的梦境

万能的造物主终于撕下夜的绷带

那消褪的黑夜

留在那失明者的眼里

 


       ◆正 午

 

映在湖中的景象

成为我瞳孔的景深——

山峰  树林……

鸟儿的双翼擦过峰顶  林梢

沿路撒下一粒粒晶莹的珍珠

飞向我想象的边沿

一阵隐秘的私语依然战栗而来

从山的褶皱和树木的枝桠间

 

疾飞中闪着光的蜻蜓

衔着歌谣  越过如砥的平面——

飞临摇曳的苇丛,迷路了

一个——从未被思想的思想

 


       ◆ 等 待

 

啊 我焦急等待的人

在响起急促的铃声

打开门,你进来之前

世界还得完成

一连串具体的事情

谁也无法计算那种繁杂

镜子里倍增的映像

聚散离合的脚步

悲喜交缠的喧响

(在我的胸膛里 血的时钟

在计数等待的吓人的时间)

在你来到之前

僧侣要梦见博尔赫斯梦见的白鹿

一只绿龟要叩谢救护放生的恩人

某处要处决一名巨贪

 


       ◆恋 人

 

月亮  象牙  乐器  白鹿

灯盏和徐悲鸿的线条

九个数字和变化不定的零

我应该装作相信确有那些东西

我应该装作相信神庙在世界诞生之前

我应该装作相信酒在不可见的口中

我应该装作相信独角兽的另外一只角

我应该装作相信芝诺的“飞矢不动”

我应该相信还有别的,其实都不可信

只有你实实在在,你是我的不幸

和我的大幸,纯真而无穷无尽

 

   叶振瑜,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诗歌、散文、小说散见于《福建文学》《散文百家》《中国作家》《诗刊》《诗歌月刊》《作品》《星星》等报刊,出版三本诗集,13次获省级文学奖,3次获全国级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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