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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桂林 | 抄读李金昆的诗《时间》书法创作札记

2022-12-5 19:56| 发布者: zhwyw| 查看: 21653| 评论: 0|原作者: 王桂林|来自: 八十八亩水田

深情、惕醒而又微醺的唱颂与舞蹈


——抄读李金昆的诗《时间》书法创作札记

 

作者:王桂林



   今天抄写的诗是从李金昆2019年出版的诗集《时间》中选出的几首。李金昆的这部诗集出版后,风华曾在东营的大益茶社组织过一个小型分享会。尽管这部诗集的出版,无论对于金昆自己,还是对于东营市的文学而言,都是一个迟到的盛典。但好事不怕晚,就像好酒不怕陈一样。这散发着醇厚的时间之香的老酒虽然端上来已经三年了,但现在依然值得我借助抄写,再慢慢地、仔细地品一品。

 

   我和金昆同为东营市最早的——除了在建市之前就已经写作的以剑华为代表的那些诗人之外——我们甚至可以说是东营的第一代诗写者。金昆一直从事行政工作,并凭借他的才学、智慧和努力,取得了职业生涯的巨大成就。和金昆相识三十多年,我一直有意识地回避他的政治身份,纯粹以诗友的名义与他往来。但今天,当我试图述说他的诗歌的时候,却又必须正视他的这一身份。因为一个人的诗歌就是一个人的生命史。他有着怎样的生命历程,就有着怎样的忧喜和悲欢,有着怎样的认知与思考,就有着怎样的诗。

 

   金昆一直显身政坛又远离诗坛。但他并没有远离内心的良知和对诗歌的热爱。他从未放弃对于诗歌艺术的追求,而是一直悄悄磨砺他自己诗艺的锋刃,不断使其焕发出簇新的光芒。之前我曾读到金昆的一组《舞蹈节奏》,获得过一种意外的惊喜和阅读的感动。那组诗是一种中年变法(或曰衰年变革)的书写,功力深厚而不炫技,略显慵懒的咏唱里深藏着躬身赞美的深情。这种中正平和的声音在当代诗坛已经越来越少了。也许这就是他一直远离诗坛嚣闹的好处。相较于诗坛泛滥成灾的各种流派,他没有陷入套路,没有陷入过度的修辞和技巧,而是仅仅凭借他的深情、思考和深厚的语言功底,就使得他的诗写更加深入内心,深入真正的诗歌。

 

   纵观金昆近几年的写作,和他的诗所呈现出来的气象,我还不能,或者说还没有资格,给出真正的诗学意义上的整体判断与理论描述,那是专业评论家所做的事情。在此,我谨就对他本人的了解和在抄读这些诗时所获得的有限印象,粗略地记下对他的诗歌以及他作为一个诗人的部分感受。

 

   一、底色:温暖的持之以恒的深情与真挚。

 

   2020年,我曾在风华的随笔集《不辞怀抱》滨州分享会上,谈到过风华的真挚,我说,“当包括我自己在内的大部分写作者,还在实词与假词之间,在写什么与怎么写之间,在题材、体裁与修辞之间,徘徊,游走,斟酌甚至纠结(当然还有炫技)的时候,邵风华早已以他的诚挚、真实,貌似漫不经心的书写,直逼文学的核心。”在评价金昆以及他的诗歌的时候,我也同样无可回避的再一次使用到“真挚”这个词。因为这个词同样是金昆诗歌的底色。因为诗歌,终究是抒情的产物。而真挚才是抒情最令人信任的品质保证。

 

   尽管金昆在政坛工作,长期目睹与亲历更大范围的社会动荡与变迁、混乱与进步,以及由此带来的喜悦、不安和痛苦,但当他俯身写作,反观自身之时,却永远是怀着一颗赤子之心并发出真挚的温暖的声音。而且愈痛苦,愈透彻;愈透彻,愈真挚;愈真挚,愈深情;从而使他的诗歌具有了只有建立在真挚和深情基础之上的诗才具有的动人力量,就像他在《秋叶吟》中写的一样,“秋叶爱火/我们爱燃烧//我们变成了秋天/成熟与凋谢合于一身”。

 

   二、筋脉:时刻清醒警惕的命运思索与时代评判。

 

   一个人的命运与他的时代密不可分,一个诗人的写作永远根植于他的命运之中。无论多少人自我标榜他的写作是如何超越时代、超越现实、超越自己命运的,他的作品也会无可避免地显露出他的命运与他时代的痕迹。这里有一个在哲学界和艺术界著名的“同时代性”问题讨论。罗兰·巴特对这个问题的概述有些绝对,他说“同时代就是不合时宜”。尼采呢,则试图与其生活的时代达成协议,并且就当前采取一种立场。虽然他也说过,“这沉思本身就是不合时宜的”,但最后还是将他的“相关性”主张以及他的所谓的“同时代性”,置入一种断裂和脱节之中。我比较同意和欣赏阿甘本谈到的诗人的同时代性。他说,“同时代性就是指一种与自己时代的奇特关系,这种关系既依附于时代,同时又与它保持距离。更确切而言,这种与时代的关系是通过脱节或时代错误而依附于时代的那种关系”。他进一步说,“过于契合时代的人,在所有方面与时代完全联系在一起的人,并非同时代人,之所以如此,确切的原因在于,他们无法审视它;他们不能死死地凝视它。”

 

   金昆的诗歌写作,当然是建立在个人命运与时代命运上的,他的这部诗集的题目更是一个人类命运的永恒主题,但他并没有完全局限或拘泥于对个人命运与时代命运的阐释与抒发,没有沉陷在“时间一去不复返”的哀悼与感伤之中,而是既感念时间赋予他人生的一切价值,同时又时刻警惕着时间这把双刃剑对于一切价值的绞杀与抹灭,并借助诗写,咏唱、深思、反省,获得文本与心灵的双重平衡。“在比深潭还深的夜里/骄纵我梦幻的马驹//我用黧黑的夜色水浆/为它梳沐/用钻石般的星星/做它辔鞍银色的装饰。”(《梦幻的马驹》)在这里,他的同时代性就既不是罗兰•巴特的“不合时宜”,也不是尼采的“断裂和脱节”,二是阿甘本的“审视与凝视”。他一方面深植于时代(或者时间)之中,从中提取出他个人的时间之蜜;另一方面又让他的个人化写作与他的公共性生活一直在保持着适度的距离,使他得以审视它,凝望它,从中获取更深、更多的形而上的价值和意义。



   三、肌理:秋日黄昏般沉静的弥漫和流淌。

 

   诗歌语言是诗人的名片,一个诗人的辨识度除了他的思想,最重要的还是他的语言特征。

 

   和青春期写作的浪漫和激情不同,金昆的诗歌语言带有明显的中年印记,不矫情,不做作,不疾不厉,有着秋日黄昏的沉静与舒缓。他的语言是朴素的,干净的,紧实的。由此构成的文本是沉稳的,可靠的。但这也并不是说他的诗歌语言就是陈旧的,缺乏现代精神的。在经典与先锋,现实与超现实之间,他坚定地、踏踏实实地走出了一条他自己的诗歌语言之路。朴素然而饱满,流淌然而醇厚。

 

   他既继承了中国古典以来混元古风,又努力借鉴吸收西方现代主义诗潮的优秀成果。他的点题之作《时间》就是一个有力的例证。“这个世界带给我们很多美好的东西/可是我们没有更多的时间//我们有更多的时间去回想、抱怨/生活一团糟/我们有更多的时间在自我与现实间摇摆不定”。从这种不加修饰、脱口而出的句子中,我们甚至看出了《古诗十九首》的影子。“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而从他的涵咏的语言流动方式上,我们又似乎听到了艾略特《阿尔弗瑞德·普鲁弗洛克的情歌》的余韵。“呵,确实地,总会有时间/看黄色的烟沿着街滑行,/在窗玻璃上擦着它的背;/总会有时间,总会有时间/装一副面容去会见你去见的脸。”

 

   四、意味:不时显露的迷人的微醺与摇撼。

 

   克莱夫·贝尔说,“艺术是一种有意味的形式”。诗歌作为一种艺术,有意味才能构成艺术,才是艺术之所以成为艺术的唯一不可或缺的保证,形式和内容还都在次要或者次次重要的位置。而意味,又是最难以用语言描述的东西,所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是也。所以我在这里仅用微醺这个词来试着评述我所感知到的金昆诗歌的意味。

 

   且先读一首金昆的《祝酒歌》:“斟满/这暗红的玫瑰色的汁液/这琥珀的丝滑的光/这醇厚绵长、酒体丰腴的芳香/这火与果实的佳配//五十六岁之酿!/乃纯熟的紫葡萄造成/澄澈纯净如春水/果香馥郁//这岁月之杯/圆满如弓/吻杯的唇/射出一枚枚祝福的箭//已然是春暖日/夜骑着乌黑的马驹/边奔驰/边洒下花朵。”

 

   喝酒的人都明白,微醺,是饮酒的最高境界。喝的不够或浅尝辄止,没喝出酒的滋味,则会觉得不够过瘾,心有憾言;喝过了头,喝高了,要么则会超级亢奋,言行失度,要么神志昏迷,糊涂不堪。微醺就是介于这两者之间的一个最为恰当最为合适的节点。在这个状态下,细品酒中三昧,尽享人生欢喜,足够沉醉同时又足够清醒,微微摇晃同时又十分坚定。金昆的诗歌,就时常处在这样的一种状态。有一个人突然登上峰顶时的眩晕与满足,也有一棵老树遭遇雷暴时的狂喜和矜持。如是状态下他选择的语词和语词与语词的激流所表达的意蕴——或者反过来说,被语词和语词与语词的激流所选择的他——便有了“一种和谐的足够的光亮与微妙的昏暗”(波德莱尔《巴黎的忧郁》),其文本便有了值得我,值得读者——当然也包括金昆自己——一再涵咏、反复品读的资质、期待与可能的迷人意味。

 

   如果用空间和时间二元法区分所有艺术形式的话,诗歌和音乐一样,无疑都属于时间的艺术,尽管有些诗在视觉形式上也有意实现它的空间性。书法也一样。从构成角度看书法自然属于空间的艺术,然而单从书写的过程看它仍然是属于时间的,是时间艺术在空间的展开,而书法形式的长卷则既是时间的,也是空间的。所以我在选择抄写金昆的这些诗时,自然选择了长卷的形式。我希望我的书写和别人的观赏,都能够在时间的推移中,“一边收藏着/白云、飞鸟、盛开的花/一边弯弯曲曲地向前流。”(《或许》)就像金昆的诗一样。

 

20221129日,于黄河口诗歌收藏馆




   王桂林简介:王桂林,六十年代出生,八十年代开始写作。曾获首届汉城国际诗歌奖、第四届中国长诗奖、第二届博鳌国际诗歌奖、第五届卡丘沃伦诗歌奖、第六届大河诗歌双年奖。受邀参加罗马尼亚萨图马雷国际诗歌节和古巴哈瓦那国际诗歌节。著有诗集《草叶上的海》《变幻的河水》《内省与远鹜》《新绝句:沙与沫》《嘤鸣集》《柏林墙与耶路撒冷,或曰词的喜悦与困扰》《移动的门槛》、随笔集《自己的池塘》、楹联书法集《年课》等。


审核:原作者 | 责任编辑: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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