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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地上的现代行吟者——评高凯诗歌创作

2022-12-1 21:09| 发布者: zhwyw| 查看: 49582| 评论: 0|原作者: 徐克瑜|来自: 庆阳文学院

黄土地上的现代行吟者

——评高凯诗歌创作

徐克瑜


   高凯是当代诗坛实力派诗人,多年来他笔耕不辍,出版诗集8部,编著40余部。曾获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甘肃省文艺突出贡献奖、首届闻一多诗歌大奖、《芳草》汉语诗歌双年十佳、《莽原》诗歌奖、《作品》杂志第十二届“作品奖”等奖项。作为当代著名的乡土诗人,高凯用他一支深情的思念之笔,默默地描绘着他梦中的陇东黄土高原。他构筑的具有鲜明时代与地域文化特色的陇东“乡土世界”与“乡愁时代”已引起当代诗坛与评论界的高度关注,2014年由他领军的“陇东诗群”被评为全国15家有影响的诗群,他的诗被誉为“陇东风情的诗性画卷图”,而他被称为“黄土地上的现代歌者”。高凯是从陇东黄土地上走出来,飞向梦想的远方,又为黄土厚重而深情歌唱的诗人,这片神奇的土地孕育了他独特的文化根性与灵魂纠葛。他的诗,以特殊的陇东黄土高原文化样貌与审美风情在当代诗坛熠熠发光。近年来,高凯的诗又以其独立、自由的社会现实批判精神挺立诗坛。如果说,高凯的现代乡土诗思想价值在于全方位、全过程地呈现了当代中国乡土,特别是农村乡土生活活态变迁史,他的乡土诗在写作视点上完成了三次转变与跃升:一是起初从一个农村走向城市单纯回望与歌唱者对陇东故土田园牧歌式的赞美,二是转变为对城市化、工业化背景下农村荒芜与文化血脉流失的痛心歌唱,三是跃升为对这片古老的黄土地与它的劳作者文化心理与命运的现代性反思。在写作上真正完成了由传统乡愁到现代乡愁的飞跃。那么,他近年来的诗歌创作以其直面现实、批判社会丑恶、高扬主体自由独立精神、同情弱势群体的人文关怀挺立诗坛。下面从五个方面对他的诗歌创作特征与走向作以描述。


   一、传统思乡母题的新拓展

   诗人高凯的乡土诗在中国西部乃至当代诗坛是独树一帜。他以其独特的高氏抒情方式、写作视点、语言风格挺立于当代诗坛。其诗集《乡愁时代》与《陇东:遍地乡愁》是诗人乡土诗的代表作。其内容主要由童年旧事、爱情感受、父母之爱、故土之爱等组成,格调伤感,善于情绪渲染,并借助重复、叠字、复沓、回环等形式,造成一种民歌式的重章叠唱结构与回环往复的音律节奏;善于将口语、方言、地方风情与民俗事象入诗;善于将诗歌视角移至过去来增加诗歌容量和怀旧气息。可以说,诗人高凯是从黄土地的乡愁中走来的诗人,乡土体验与乡土情怀是其诗歌的基本母题。而对这一主题的偏好、喜爱与表达,并不是诗人的独创,而是有其深厚的文化渊源与文学传统。诗人艾略特说:“诗人,任何艺术家,谁都不能单独地具有他完全的意义,他的重要性以及我们对他的鉴赏就是鉴赏他和以往诗人以及艺术家的关系。”高凯就是这样一位善于从文化传统与文学惯例中汲取营养并结合地域特性而进行创造性书写的优秀诗人。谈起诗歌,高凯总流露出对故土的深深思念与迷恋。他说:“没有故乡的诗人是非常可疑的,没有诗歌的故乡是十分苍凉的。我的诗歌写作其实很朴素,就是对母土的精神依恋和心灵回报。”细读高凯的乡土诗,不难发现,诗集中一半诗是咏叹这种乡愁乡思的。《出生地》是对故乡的具体素描;《回家》是对动物尚且如此恋家而况人乎的浩叹;《高家壕壕》是对生他养他的陇东故土风貌的具体写真;《生我的那个小山村》是对故乡拟人化的描写;《山谷里有我的回声》是源于对故乡童年生活经验的一种温馨回忆;《走亲戚》是对淳朴父老乡亲深情赞美。其中《还乡记》是这一类诗的代表作:“回来了/回来了/这一辈子我终于磕磕绊绊地回来了/真是千里迢迢呵。一路上/我都在想 进村时/大槐树上的那一窝唧唧喳喳的花喜鹊/一定会欢喜地叫个不听。没想到/进村时不但没有一只花喜鹊的影子/甚至连那棵日思夜想的大槐树/也没见了。一切都不是自己想的那样/更丢人显眼的是 刚刚进村/就被几只突然扑来的狗娃子/汪汪地痛骂了一顿/狗娃子骂人当然没有人骂上疼/全村的人好象都在骂哩/先人的坟恐怕都不见了/头白了人才回来。”这首诗通过前后对比与富有戏剧性的张力转换,情绪上由喜到悲,在诗意与结构上形成一种强烈矛盾与反讽,把诗人对自己许久未回故乡与数典忘祖的深深愧疚心理与忏悔意识表达得淋漓尽致。也就是说,高凯的乡土诗在地域性的书写中表达了民族抒情传统与本土审美经验,达到了地域性书写与本土审美经验的沟通。高凯这一类思乡诗,不仅是对古典诗歌优秀传统的一种继承,也是对这种传统的一种新创造与新拓展。


   二、黄土风情画卷的诗性展现

   高凯说:“出生地是诗人的,更是诗歌的。陇东就是我和我诗歌的出生地,是我诗歌的文化符号,就像我的名字叫高凯一样。”在高凯的陇东乡土诗中,几乎一半的篇幅是对这种原始古朴的亲情、友情、乡情与爱情的深情赞美,他的诗歌就像一幅幅陇东乡村风情画卷图淋漓尽致地将这种浓浓的亲情、友情、邻里之情与爱情形象地展现在我们面前。“我的父亲是个烟鬼/父亲吃烟就是为了咳嗽/父亲的一生是咳嗽的一生”(《咳嗽正传》),这是陇东人的父亲;“缠着小脚的母亲/迈着一双尖尖脚走出了一个传奇的人生……平时连走路也艰难的母亲/为了追赶抓走一只小鸡的老鹰/在天地之间飞奔”(《小脚传奇》),这是陇东人的母亲;“走进山里/拐弯抹角都是亲戚/跟着父亲走 跟着母亲走/方圆六十里拐弯抹角都是亲戚/跟着爷爷走 跟着奶奶走/方圆九十里拐弯抹角都是亲戚/或者是亲戚的亲戚”(《走亲戚》),这是陇东人的亲情;“一辈子/心上放一个人/心上藏一个人/心上疼一个人/心上恨一个人/心上害一个人/心上死一个人/心上哭一个人/到头来/心上埋一个人”(《心上人》),这是陇东人的爱情。

   在诗人的笔下,乡愁是由一组具有陇东地域文化风味的审美意象传达的,陇东黄土高塬上的沟壑梁峁和各种风物在其诗歌中都有仔仔细细的直观描写,诗中的风物、地形、状貌、意象都具有鲜明的陇东风情和地域特色。在高凯的诗中,大槐树、花喜鹊、毛驴子、狗娃子、窑洞、吃旱烟、鸡叫声、石磨子、老山羊、羊皮袄、土窝窝、峁梁梁、吼哇哇、香包包、红袄袄、酸杏子、黑磨窑、打麦场这些陇东特有的农村民俗风物与农耕文化意象,都让人那么熟悉。这些具有陇东地方风情的意象就像羊肉泡馍与臊子面之于陇东人的口味一样,吃起来那么热辣辣、品起来那么油腻腻。高凯的诗作中的风物意象与人物事件大都来源于这片高天厚土,它们植根于陇东大地,深深烙上这片土地的鲜明印迹。它就像一幅幅陇东民俗风情画卷印在人的心里、展现在人的眼前。

   三、民间化的文化立场与伦理价值取向

   采用民间化的立场与道德伦理书写民间化的生活与情感是高凯乡土诗最突出的文化表征与价值取向。高凯的诗应了那句“诗在乡里、诗在民间”的古语。诗在民间是指诗歌来自人民生活、民间文化与民歌活水源头的灌溉与滋养,在表达上直逼人民生存中最原始、最朴素、最本真的情感与心灵状态,能够用最简单、最素朴的形式抵达诗歌最逼真、最实体的境界。如他的《民间》:“公鸡叫鸣/母鸡下蛋 /黄鼠狼岁岁给鸡拜年/ 小道消息:蝙蝠是飞翔的老鼠 /老鼠是折翅的蝙蝠 /草莽之中 /每一只蚂蚱的腰里 /都挎着两把亮闪闪的刀子 /喜鹊道喜/ 乌鸦报丧 /小麻雀什么也不说只为食忙 /大雨来临 /蚂蚁黑压压一大片/ 看不清一张脸 。”这首诗呈现的全是民间事物与它的生活生存常态,表达的是诗人关于民间的一种文化观念、一种审美趣味。作品的审美意象、语言的方式、思维的方式都是高度民间化的,甚至诗人的写作伦理也是高度民间化的。民间化在这里不仅代表了诗人的书写立场,也是诗人的一种文化取舍与精神坚守。所谓“民间写作立场”,可以理解为一个自由自在的客观存在,是相对于政治和主流意识形态空间而存在。在这里,人们的思想、观念、道德、情感、人性等都处于相对自由和真实的状态;人们的生产、生活、交往等活动大都出自自然本真的需求,相对来说没有更多的顾忌和矫饰,主要表现为淳朴自然的民俗民风,表现为人性朴实本真的性格与生活状态。“磨剪子唻抢菜刀/磨刀人重复吆喝的一声江湖令/沿着古河道渐渐逼近/家家户户因此绷起同一根神经/方圆三十里 一时/风吹草动。孤独的磨刀人/像古代一个不带刀的草莽刀客/一身布衣 身怀绝技/磨刀人一生的使命 是看护/握在庶民手中的菜刀和剪刀(《磨刀人传奇》)。这首诗显然具有民间文化立场与伦理价值取向。高凯诗歌中的人物、故事、题材大都来源于民间草根群体,游走于江湖的贩夫、鞋匠、泥匠、木匠、皮匠、石匠、铁匠、磨刀人、弹棉花的等都是他叙述与书写的对象。


   四、思想与审美艺术表达的现代性

   高凯乡土诗的思想价值在于它全方位、全过程地呈现了当代中国乡土生活,特别是农村生活活态变迁史。作为一个黄土地上的现代行吟者,他的乡土诗在写作视点上完成了三次转向与跃升:一是起初从一个农村走向城市单纯回望与歌唱者对故土田园牧歌式的赞美,二是转变为对城市化、工业化背景下农村荒芜与文化血脉流失的痛心歌唱,三是跃升为对这片古老的黄土地与它的劳作者文化心理与命运的现代性反思。在写作上真正完成了由传统乡愁到现代乡愁的新飞跃。“天的尽头是远方/山的外面是远方 /路的前方是远方/ 二亩地的边沿是远方/ 一把锄头够不着的地方是远方/ 被黄土就地掩埋的地方 /是远方”(《远方》)。这首诗写的是诗人对“远方”的理解。远方可能很远,又可能很近。它远在天边,远在山外;同时它又很近,近在二亩地的地方,近在一把锄头可以够得着的地方。这首诗的写作视角很独特。诗作是从一个在地里干活农民的视角写作的,这个农民在自家地里干活,“远方”的距离在不断的缩小,也就意味着农民的生存圈子和精神领地在不断缩小。这里揭示了一个普通农民生于黄土、葬于黄土的悲剧性的生命体验,也展示了农民与这片土地神秘的宿命关系。这首诗为我们表达了这样一个充满悖论与悲剧的人生主题:生活在黄土地上的农民,只有立足于生他养他的黄土地才能生存,但正是这片土地终期一生又限制他的人生视野与生命长度,使他终其一生走不出这篇狭小的天地,最后只能老死于这片狭小的天地,这正是这首诗给我们传达出来的生命悲剧意蕴。重要的是这首诗在更深一层的意蕴上表达了诗人对生活在这片黄土地上的农民生存处境与命运的现代性反思。它与高凯其它乡土诗单纯怀恋故土的写法不同,它既写出了生活于这片黄土地上的农民基于生存需要的务实精神,但又看到其不足与局限,这正是高凯乡土诗的现代性所在。
   高凯诗歌的现代性还体现在其审美艺术表达上。高凯的诗以简驭繁,具有简约蕴丰赡的现代诗的艺术品相,重要的是“它所呈现的形式探索与诙谐简洁的语言风格也体现了一个成熟诗人的可贵品质”(谢冕语)。如《苍茫》:“一只苍鹰/把天空撑起/一匹白马/把大地展开/一条阳关大道/在一个苦行僧远去的背影里消失/一粒金沙在天地尽头/高出戈壁/凝神眺望/不是月亮就是敦煌。”全诗一共五节,每节两行,非常简洁,但它的空间感与画面感极强。在表达上将广远与微小、点与面、大与小、动与静很好的结合起来,充分释放现代汉诗的语言表达空间,诗的形式感、结构感、探索感极强。他的名作《村小:识字课》把汉语的音乐性、节奏性与声音性发挥到了极致,把汉字思维与想象空间发挥到极致。这首诗的魅力不仅在于再现了农村村小识字课的真实上课的场景,重要的是诗前后两节的能指与所指、经验与超验形成一种想象性的张力,在张力中表现了黄土地上的孩子在课堂上放飞的理想与梦想。


   五、强烈的社会现实批判精神

   高凯近年来的诗歌创作,一改他多年诗歌写作贯用的乡愁、乡土追溯回忆视角与写法,以直面现实、直面人生、直面人性,高扬主体的现实批判精神,以自由之意志、独立之精神对现实社会生活中真善美进行无比的赞美,对生活中的假恶丑进行无情的讽刺与鞭笞,体现出一个清醒的现实主义诗人关注现实、切入现实的创作勇气。“在深夜/很多的灯一直都醒着/而且所有醒着的灯都在暗处醒着/所有沉睡的灯也在暗处沉睡......甚至独自沉默在黑暗之中/或被黑暗淹没而没有一丝光芒的灯/如幽灵的灯和灯的幽灵/因为看见了很多光芒四射的灯/而始终在黑夜之中醒着/让天地彻夜难眠/芒刺在背”(《所有醒着的灯都在暗处醒着》)。鲁迅说,文艺是照亮国民精神的灯火。诗人和他创作的诗就像黑夜里的一盏明灯,一盏清醒的灯、令人芒刺在背的灯,因为有这盏清醒的灯的存在,令做恶者在明亮中有恐惧,令善良者在黑暗中有希望。在这盏明灯的照耀下,诗人着力挖掘生活的真善美。“在河南/和谐号到兰考时/我自然而然想起了一个人/他的名气比兰考大/不用问就知道/此人是谁/这个人/不仅被我一个人想起来\过道的一个小男孩/突然大声地问他的妈妈/有一个人民公仆/就在这里吧”(《车过兰考》)。这是对人民的好公仆焦裕禄书记的追思与怀念。“与俗世无关/我很想趁我们生命之危/吻一下你/以前我们都没有戴口罩/你美得我不敢奢望/尽管相隔千里/大灾大难之中我很想吻一下你/因为我们都戴上了口罩/即使你口罩后面带着病菌/我也想入非非/我很想用一个口罩/吻另一个口罩”(《我很想吻一个戴口罩的美人》)。这是对抗疫天使的炽热的爱。诗人对生活中的假恶丑进行无情的鞭笞。《震惊,幼儿园门口发生“枪击”事件》就是这类诗的代表作:“小区里/阳光似乎都集中在幼儿园了/大门外的一个木长椅/扶我坐下来/晒太阳/我是在孩子们上课时坐下来的/很长时间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树上的鸟儿/在悄悄说话......我是被一个男孩子首先发现的/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立即以手作枪/眯缝着眼睛朝我瞄准了又瞄准/在离我不到10米的地方/嘴里叭的一声/开了一枪/见我没有倒下/旁边另外一个男孩子/又做出了一个端枪的姿势/嘴里叭叭叭叭叭叭/朝我一阵扫射......我当然没有害怕/一直面对两个小枪手微笑着/我也没有举枪还击/只是很苍凉地/起身离去.....过后/小区幼儿园门口/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仍是那样平静祥和/遍地阳光/但走着走着/我才觉得自己哪里受伤了/内心深处十分疼痛/脊背冰凉/甚至又听见身后/一声枪响。”这首诗用反讽的结构与手法,书写了诗人在幼儿园门前的特殊遭遇,幼儿园应该是最阳光、最灿烂、最安全、最天真的地方,诗人却遭遇到了两个小朋友的枪击,诗人的内心严重受伤了!细思极恐,这是谁之过,是父母之过、老师之过,还是社会与教育之过。
   综上所述,从传统思乡母题新拓展、黄土风情画卷的诗性展现、民间化的文化立场与价值取向、思想与审美艺术表达的现代性等方面对当代著名诗人高凯的乡土诗的创作特征与走向做了总体描述,而对诗人近年来对当下生活的直接介入与强烈的社会现实批判精神的诗篇也给予了关注。

   作者简介徐克瑜,男,汉族,1964年12月生,甘肃镇原人, 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甘肃陇东学院文学院副院长、教授,庆阳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庆阳市第二届哲学社会科学领军人才,享受甘肃省正高人才津贴。曾在北京师范大学文艺学研究中心师从当代著名文艺理论家童庆炳教授访学1年,主要从事文学理论、美学和文学批评的教学与研究。发表论文60多篇,其中在CSSCI来源期刊《文艺理论研究》《文艺理论与批评》《文艺争鸣》《兰州大学学报》《甘肃社会科学》等刊物发表10篇,北大中文核心发表15篇,省级刊物发表30多篇,出版《诗歌文本细读艺术论》专著1部。其成果获庆阳市优秀社科成果奖3项,甘肃省教育厅教学成果奖2项,甘肃省高校社科成果奖1项,甘肃省文艺评论奖1项,甘肃省第15次优秀哲学社会科学成果奖1项。

注:本文刊发于北大中文核心期刊《作家》2020年第12期,2022年10月获甘肃省第五届文艺评论奖。


来源:庆阳文学院 | 荐稿编辑:风 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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